第15章 :只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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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只是交易

    事到如今,她已经有点儿分不清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阿姨带着珊珊在c市玩了两天,仿佛是为了补偿,其间舒昀对珊珊有求必应,连刘阿姨都忍不住嗔怪,“你太宠着她了,这样可不好。”

    “我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的。”舒昀说。

    等到刘阿姨她们返回b市,前一阶段的唱片销量统计数据也恰好出炉。公司上下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某位高层还特意找舒昀去喝茶聊天,表达了一下公司对她寄予的厚望和支持,并希望她再接再厉。

    除掉硬性数据之外,其他来自各方面的评价也相当好。公司强大的公关关系自然功不可没,然而舒昀自身的好运气也不容忽视。前阵子某天王级的人物在机场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公开表示了对她的欣赏,并笑言自家小女儿已经成为舒昀的忠实粉丝。

    此言一出,相当于一股推动舒昀迅速蹿升的东风,经过媒体的大肆渲染,溢美之词铺天盖地而来。

    至此,要说舒昀已一夜蹿红也不为过。

    nicole满意地总结她的成绩,“你总算给我争了口气,最近就连徐佩佩的风头都不如你劲。”她放缓了腔调,且气色不错,语气自然就变得和蔼起来,还友好地邀请舒昀下班后一起吃饭。

    于是她们挑选了一家新开业的高级餐厅,由nicole请客做东,算是庆祝舒昀的事业顺利起步。

    “其实你的运气真的不错,要知道同行中有多少新人还在默默无闻地拼搏挣扎,又有多少人是各大公司下了血本去捧却始终红不起来的。”nicole开了一瓶红酒,给舒昀倒了大半杯。

    “所以说这第一杯酒,我应该先敬老天爷了?”舒昀笑道。

    “敬他不如敬我。”

    “那当然,没有你,也就没有今天的我。”舒昀举起杯子,真心诚意地对这位冷面经纪人说,“感谢你。”

    晚餐进行到一半,舒昀的手机突然无声地震动起来。餐厅的小提琴手正在一旁敬业而沉醉地表演,她不欲打断这难得的美好的高雅时刻,所以反手伸进包里,默默地将电话切断了。

    然而没过多久,手机却再度开始震动,不依不饶,大有一副不接通不罢休的气势。最后舒昀没办法,只得起身离座,走到化妆间门口才看清来电方是谁。

    听筒里头徐徐传来的声音正好是她最近痛苦的根源。

    周子衡在电话里不紧不慢地说:“现在过来一趟。”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其实一向都是如此,但她还是不免打了个寒战,靠着门板忍了忍才答复,“我没空。”

    他继续不带情绪地说:“xx酒店,vip1号包厢。”那是g&n旗下的五星级酒店,正宗的周子衡的地盘。

    “我说了我没空。”

    可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那边已然干脆利落地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看了半晌,下意识地回拨过去。然而周子衡的派头太大,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他显然已经不再把她放在眼里。听筒里一直传来忙音,令她气得想摔手机。

    回到座位上,nicole什么也没问,舒昀则继续保持神态如常,甚至还要求英俊的小提琴手给她们多拉奏了一支曲目。

    “你今晚兴致很高?”nicole问。

    “还好。”舒昀心里想,这里有免费精致的晚餐,还可以欣赏专业表演,无论如何也比去找周子衡好多了。

    这餐饭悠哉地享用了近三个小时,之后周子衡的电话都没有再打来。对此舒昀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因为这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呢。回到家洗完澡,她想了想便把手机关了,敷上免洗面膜一觉睡到第二日天亮。接下来还有更加密集的工作安排,必须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才行。

    结果好景不长,不出几天,一个消息在圈子里悄然而迅速地传开。

    当红新人舒昀与曾经的金牌词曲人楚天舒的兄妹关系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消息的最初来源没人知道,只不过,这是个永远没有秘密和的行业,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被验证出真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就连舒昀的公司都措手不及,nicole亲自拨打舒昀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而此时此刻,舒昀正孤身一人前往大名鼎鼎的g&n集团总部。

    过去她刻意与周子衡在公开场合划清界限,所以从没进过这栋大楼。本以为会遇到些阻碍,结果恰恰相反,这里的办公环境开放自由但井然有序。

    她顺利找到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姐很快便认出了她,惊喜之余终究没忘记自己的本分,照例询问:“舒小姐,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但她今天一定要见到周子衡才肯罢休,于是横下心说,“将我的名字报给周总,他应该会见我的。”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为她破了一回例。放下电话,漂亮可人的小姑娘笑容可掬,“周总请您直接上去。”

    顶楼自然有人引导她进入周子衡的办公室。她第一次来,甚至还没看清这里的陈设,便径直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质问:“我和我哥的事,是不是你传出去的?”

    “坐。”周子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文件说。

    “我来不是找你聊天的。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看来我是你唯一的怀疑对象?”他终于看了她一眼,俊眉微挑,闲适地靠着转椅,不怒反笑,“就算是我,那又怎么样呢?”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也没有坏处。”修长的手指随意敲击着坐椅扶手,他继续欣赏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表情,仿佛以此为乐,“这世上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天天都在发生。”

    这算是承认了吗?

    舒昀的眼神微微黯下来。

    其实从消息传开直到刚才,她都只是在推测。除了周子衡,她的确想不出第二个有条件有动机的人选。但她又不太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才来求证。

    结果现在……

    她凝视着他,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真实答案。可是他太厉害,一向都这么厉害,无论是眼神抑或是神情,都是那样滴水不漏。

    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永远都能隐藏得那样好。

    倘若真是他在背后操纵,那么现在被揭露出来的就只是冰山一角了。接踵而来的,极有可能会是舒天临去世之前的精神病史被公之于众。

    她不敢想象这种情况的发生!

    事实上,当年舒天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没有新鲜作品出炉,合同又恰好到期,他便很自然地退出了演艺圈,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在外人看来,他的离开似乎只是江郎才尽,除了扼腕叹息之外,并没有引起过多的猜想。

    他的病,包括后来的割腕去世,都被她与刘阿姨一家用尽方法和手段隐瞒了真相。在公众心里,只是一位曾经辉煌过的词曲天才骤然陨落了,至于更隐秘的东西,根本无人知晓。

    她这样做,是为了给哥哥保留最后的一点儿尊严。她太了解他了,他那么骄傲,必然不允许被人议论甚或是嘲笑。

    他最后的那段日子并不光鲜,可她必须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他的声名,保护那个已经安息的灵魂。

    她看着周子衡,一时有些发愣。倘若事态照现在的速度发展下去,那么后果将会是她所担心的。

    她动了动嘴唇,仿佛终于下了决心,“请你放过我哥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周子衡平静地回应,稍后停了停,又放缓了腔调,“而且,你现在是在求我吗?”

    她面无表情,暗自咬牙道:“就算是吧。”

    他却仿佛失笑,“我给过你机会的。实话告诉你吧,消息不是我传出去的,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但我知道是谁,是那人挖掘出了一些内幕,恰好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你忘了吗?我找过你,可惜你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她回想了一下才醒悟,原来那通电话才是关键。

    看来,一切都是自己活该了?她故意忽略他的要求,他自然也没有义务替她遮掩。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经别无他法,只好再度求助于他,“那个人是谁?我知道你有办法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不对?”

    “现在我可以确定你是在求我了。”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十指交叉置于身前,轻松的姿态与她形成鲜明对比。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变态”,却不敢再轻易激怒他。

    陈敏之处理完几通工作电话,又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她发现老板办公室里依然没什么动静。

    在周子衡失明静养的那段时间里,陈敏之对舒昀颇有些好感。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家老板的风流史,所以她更加认定舒昀是与众不同的。可是今天,当舒昀甫一出现时,她就发觉情况不对。察言观色是她的本能,舒昀的兴师问罪之势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当电脑和掌上pda里设定好的闹钟同时响起时,陈敏之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作主张,没有进去打扰那二人的谈话。

    她准备了一下,然后匆匆下楼,准备迎接按照约定即将抵达的白欣薇。

    上午十一点,g&n与白氏企业就下半年的某项合作案正式签约。周子衡率先站起来,向合作方代表伸出右手,“祝一切顺利。”

    “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次愉快的合作。”白欣薇微笑道。

    周子衡亲自送她下楼,两人单独乘了专用电梯,一行随行人员紧随其后。关在密闭的空间里,白欣薇突然问:“周总和舒昀认识?”似乎觉得唐突,便笑着补充道,“刚才来的时候在楼下遇见,舒昀是我的中学同学。”

    “哦?这么巧。”周子衡同样面带笑容回应道,然而全部内容也仅限于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白欣薇是聪明人,立刻察觉到他无意多谈,于是也就闭口不再言语。

    其实方才在楼下,她与舒昀擦肩而过,连招呼都没打。她觉得舒昀应该没有注意到她,抑或这么多年没见了,即使看见也未必能够立刻认出来。

    就像她,倘若不是因为裴成云的关系,又哪里会去关注一个交情浅薄的女同学呢?

    当天晚上,周子衡从公司回到别墅,很满意自己眼前的情景。

    宽大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女人,电视还开着,或许是她等得太无聊,抑或是终于累了,居然手握着遥控器就这么睡着了。

    对于她以这样的姿态迎接自己,周子衡丝毫不以为意,相反,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半蹲在了沙发边。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她睡觉的样子他早已看过无数遍。

    柔和的灯光如水般倾泻在这张漂亮干净的脸上,几绺刘海垂在额前,也被光线晕染成浅黄色,使她看起来更像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她睡得那么沉,眉目平静得近乎美好,漂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就连手中的遥控器被抽走都不知道。

    周子衡摁下开关,将电视关掉。这一刻,他看着她,别的声音似乎都是吵闹多余的。他从没有过这般奇异微妙的感觉,她这样半蜷在沙发里的睡姿,竟让他头一次以为这套房子终于像是一个真正的家。

    所以他犹豫了,犹豫着要不要立刻把她叫醒。

    不过,很快舒昀便自行醒了过来。

    之前那么吵,她都能睡着。如今电视声音没有了,她反倒像是被惊醒了一般。

    她睁开眼睛,冷不防对上一双狭长深黑的眼眸,几乎吓了一跳,然后才坐起来缓了缓神,说:“你回来了。”

    “嗯。”周子衡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开始脱外套、摘手表、松开衬衫的袖扣和领口,并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也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她将双手抱在胸前,直勾勾地盯着他说。

    这个动作代表的潜意识是防卫吗?他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轻松一笑,“你只是按时来赴约了,接下来呢?别忘了,我们约定的可是三个月呢。”

    她咬了咬唇,霍地站起来,“洗澡吗?我去放水。”

    她还是那个习惯,赤脚踩在地上,今天穿了条及膝裙,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莹润的脚踝,从他面前晃过去。

    “等一等。”他在她快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出声。

    “还有什么吩咐?”

    “你似乎是在闹情绪。”

    “没有。”她否认,却扶着楼梯扶手,并不回头。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特赦,“那你去放水吧,好了叫我。”

    两人洗过澡,上床。

    她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连头发都还在滴着水。

    “不吹干?”

    “不了。”

    “这样子能睡觉?”

    “难道你打算现在睡觉吗?”她坐在床头望向他,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周子衡只当没看见,着上半身站在床边,突然曲起一条腿跪在床上,向她伸出手,“过来。”

    两人靠得近了,他才稍一用力,将她彻底拉进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精壮结实,再往下还有标准的六块腹肌,曾经这些都是她所迷恋的,可是今夜,她却有点儿抗拒触碰。

    “你一向知道我的喜好。这样欲拒还迎,是为了挑逗我吗?”他刻意问得邪恶而又露骨,抓住她的一只手,微微用力捏下去。

    其实并不痛,可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抬起黑亮的眼睛提醒他,“别忘了白天答应我的事。”

    “这个时候谈条件,真是大煞风景。”

    “可是……”

    她还想再说下去,但是显然他已经没了耐心,抑或真的被她固执的不解风情给惹恼了,接下来的这个吻,带着强烈的掠夺和侵略意味,成功地将她的声音封在喉间。

    他一边与她唇舌纠缠,一边把她压在身下。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里,她几乎动弹不得,仿佛一只困兽,只能任人宰割。

    她心想,随便吧,又不是没做过。虽然今天的性质有些变味,但只要让她达到目的就好。

    保住哥哥的名声,保护珊珊和刘阿姨一家不被打扰,才是她现在最应该关注和在乎的事。

    至于其他的,随便吧。

    包括心底深处的那一抹痛。

    睡衣很快便与身体分离,她不冷,却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他从她的胸前抬起头来,狭长的眼睛里似乎反射着幽深而璀璨的一点儿光,从她的表情上扫过。

    “你怕?”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一针见血。

    她不看他,索性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于是,他也不再管她。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暴雨……直到满足。

    最后终于结束,两人都是大汗淋漓。

    她气息尚未平复,心底已经开始鄙视自己。在最后的时刻,她知道自己抱他有多么紧,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支离破碎。

    伸手够到衣物搭在身上,掩耳盗铃般遮住关键部位,她依旧闭着眼睛,淡淡地问:“怎样?”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身旁那人的声音传过来,“看来你真把这个当成交易了。”

    她既没承认也不否认,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以为首先提出交易的人是你。”

    “也许我是在耍你呢?”

    床微动,很显然是周子衡坐起身来了,她还来不及反问,就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叼着香烟慢悠悠地笑道:“傻丫头,跟我这样的人做交易,就不怕自己血本无归吗?”

    实在听不出这是真心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讽刺,她静了一下才睁开眼睛,余光扫到他脸前的烟雾,发现他正倚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儿晚了?”她挑起嘴角,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转向高高的天花板,“况且如果我真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这么听你的话今天回到这里来。到底帮不帮,一句话!”

    倘若大哥泉下有知,知道她用自己的身体与一个男人做交易,去换回他与女儿珊珊往后的平静,他是否会赞成?

    可是舒昀管不了那么多,她付出之后便只等着看结果。幸而周子衡没有食言,有关舒天的传闻停止在他与她的兄妹关系上,仅此而已。大众的注意力并没有被人刻意地往更深的内幕上引导。

    周子衡的能量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有点儿分不清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在丽江初遇时的沉默友善,到后来的风流成性,再到现在,尽显冷漠无情的商人本色,仿佛任何东西在他的手里都是可以交换的。

    他温柔的时候是最优雅浪漫的情人,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可以摘下来送到眼前。可是邪恶起来又像是个十足的恶魔,快准狠地找到她的顾忌和弱点,而往日的那点儿情分就像他指间的烟灰,弹一弹就没了。

    舒昀想,现在的自己就像一条蛇,已经被他扼住了七寸。她甚至有种预感,这场交易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再往后,他又会想出什么方法来折腾她呢?

    事实上,也容不得她多想,周子衡那边已然有了新的要求。

    抑或,这也不能算作要求。其实他只是在某天漫不经心地跟她提起,“下个月我要去一趟香港,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去谈一笔生意,顺带参加两场酒会,需要女伴。”

    “现在公司对我的言行有限制,”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拒绝理由,“而且经纪人早就提醒过我,尤其不能和你在一起。”

    对着这面挡箭牌,周子衡也只是微微扬眉笑了笑,并没有进一步的劝说。结果到了下月初,公司居然安排她去香港参加一场音乐盛典。

    出发之前,她问他:“又是你在背后做了小动作?”

    他人已经先行抵港,也用短信回她,“没必要。”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然后便再没回音。

    这样一来,倒像是她小人之心了。她捏着手机想了半天,终于承认他周子衡确实不必为了一个女人如此费周章。

    一年一度的音乐盛典隆重而盛大,各路明星云集,大小奖项多达数十个。由于舒昀的专辑发行时间尚短,因此虽然成绩不错,但还是没能赶上这次的提名。

    她反倒乐得轻松,珍惜这次机会,在台下专心致志地过了一把粉丝瘾。期间收到助理小乔的短信,她便极有兴致地把现场天王天后的名字一一报给小乔听。

    盛典结束之后,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就在舒昀洗完澡准备睡下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两声。

    这么晚……她有点儿诧异。可是隔着猫眼望出去,浓厚的睡意立刻便被驱走了大半。

    门外,英俊优雅的男人挑眉,身上带着一点儿醺然的酒气,声音微沉,“怎么好像见到了鬼?”

    “你怎么来了?”

    他出现在这里,当真比鬼还吓人。顾不上别的,她下意识地一把将他拉进房间,迅速锁好门,这才有心情慢慢和他说话,“被人看见我就死定了。你来干吗?”

    “你怕什么。”周子衡不以为意,顺手扯下领带坐进沙发里,“有没有温开水?”

    洗澡之前刚烧了一壶,她一面倒水一面观察他的脸色,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他的样子似乎是少有的疲惫,靠在单人沙发里闭着眼睛,灯光在脸上打出浓淡不一的阴影,眉心还微微蹙着。

    她把水杯递给他,顺口问:“喝酒了?”

    “嗯。”他含糊地低应一声,喝了两口就不要了,眉头却依旧没有放松,“有胃药吗?”

    她微愕,“你胃疼?”

    “有点儿,晚上喝多了。”

    “可是我这里没有药。”她停了停,才又说,“以前我都不知道你会胃疼。”

    “因为你不关心我。”他微微张开眼睛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仿佛暂时忘记了夹在他们之间的那个巨大的矛盾。

    她想,他果真是喝多了。

    可是这么晚了,酒店内部的便利超市早已下班,她对附近的路又不熟,根本不知道哪里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局。

    最后他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真是冒了天大的险,今晚这间酒店里住了许多明星,而她居然与他同居一室。隔壁就是公司此次同行的其他员工,酒店外面更是架着记者们的长枪短炮!舒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鬼迷心窍,才没有把他立刻赶出去。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子衡的情况并不见好转,甚至发起了低烧。

    她为难道:“这下怎么办?”

    按照预定的行程,很快她就需要出发去机场了。果然没过几分钟,外面就有同事按门铃。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只好应着声去开门。

    等到暂时打发走了同事,她返回来,只见周子衡已然起身。

    “你要干吗?”她皱着眉问。

    他穿衣服的动作有点儿迟缓,显然胃痛仍在继续,再加上发烧,其实气色极其不好。可是酒却醒了,而且似乎醒得十分彻底,昨晚那个主动前来找她并且会开玩笑的周子衡消失了,他重新换上一副平静冷淡的面孔,只看了她一眼,“我和别人还有约。”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关心道:“你这个样子还要出门?”

    “不用担心,”他从她身边越过,走到门边才又回过头说,“即使被人看见,我也不会让他们登出来。”

    简直是蠢透了!她咬着牙暗想。也只有像自己这么蠢的人,事到如今才会依旧在意对方的身体。而在他的眼中,恐怕她早已沦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吧。

    比以前的地下关系还不如。

    “怎么,你昨晚大驾光临,就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手眼通天吗?”她的反应本就不差,此刻被人刻意曲解了一番好意,不禁又羞又怒,索性抱着双臂回击。

    右手停在门把手上,周子衡突然笑了一下,扬眉质疑,“难道你舍不得我?”

    “你觉得会吗?”

    “不然我该如何解读你对我的关心?”

    “和某些人不同,不管怎样,我总还是念点儿往日情分的。”

    “哦,是因为这个吗?我还以为你是在弥补你哥哥犯过的错呢。”

    “他犯了什么错?”她突然冷下脸反问。

    而他目光中有种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在打开门的同时告诉她:“在我觉得够了之前,你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偿还。”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飞机刚刚落地,莫莫的电话就十万火急地打过来。舒昀甚至来不及回公司报到便直接赶到医院,莫莫在大门口等她,然后将她带到病房。

    裴成云刚刚睡着不久,郭林陪在床边,见到她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外面说话。

    “我上次见他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最近的情况一直不好,已经住院好几次了。”

    “这次如果不是当着我的面发病,我也被他蒙在鼓里。”郭林打断舒昀的质疑,别有深意地多看了她两眼,“况且在你面前,他的伪装估计更成功。”

    舒昀一时哑然,莫莫接话道:“可他现在这样一个人生活,随时会出大问题。”

    “他那么倔,我倒是想押着他搬到我那里一起住,好歹可以照应一下。但是他绝对不会听话的。”郭林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三个人在走廊上商量了一会儿,直到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郭林才看了看手表,说:“我公司还有点儿急事,晚一点儿再过来吧。”

    莫莫跟着郭林一起离开,最后倒只剩下舒昀一个人。

    她进了病房,才发现裴成云已经醒了。

    她走上前冲他笑笑,“感觉好些了没有?”

    显然没有想到会是她,裴成云愣了一下才微微闭上眼睛,语气不太好,“你怎么来了?”

    “照顾你啊。”她答得自然,“他们临时有事都回去了,晚些才会过来。你这边总得有人看着吧。”

    裴成云没再说话,只是动了动手臂,似乎想要起身。

    她急忙拦住他,“现在还是别乱动了。”

    他抬眼看她,清俊的面容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兀自低嘲道:“我没有那么虚弱。”

    “我看够戗。”她到底还是阻止了他的动作,脸色一正,仿佛无奈又仿佛带着哀求,“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你就听话好不好?”

    他终于不再反驳,其实倒不是因为医生的叮嘱,而是为了她最后的语气。

    午后三四点钟的阳光还有点儿耀眼,闪烁着穿过高耸茂密的大树落在窗台上,光影斑驳,犹如碎金。

    大概是之前莫莫带来的花,整束插在窗前的花瓶里,洁白素雅开得正好。舒昀给花换了一回水,阳光恰好照上她的侧脸,弯长的睫毛微微低垂,仿佛一道宁静美好的剪影。裴成云将目光游移开去,心口却是骤然一痛。

    她问他:“渴吗?”一边仔细兑了温水。

    “原来你这么会照顾人。”他就着她的手喝了水,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似乎不愿和她说话,整个下午惜字如金,甚至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不过考虑到他在病中,情绪反常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她也不同他计较,只是趁机劝说道:“其实在这方面郭林比我更强。你这样让我们都不放心,要不要考虑暂时搬去他那里,彼此有个照应?”

    “我没事。”他低咳两声,冷硬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吃饭的时候医生又来巡房,见到舒昀正在小心翼翼地替裴成云垫高枕头,不由得赞许道:“小姑娘手法还挺专业的嘛。”

    这位姓黄的医师是心外科的主任,头发已经花白了,笑起来神色和蔼,却又自有一股威严在。

    他给裴成云做了例行检查,又询问了下午的情况。裴成云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老医生瞪了瞪眼睛,“怎么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你就没点儿新鲜的?”看样子两人早已十分熟稔。

    临走之前,老医生又交代,“先观察两天再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晚上建议有人陪床。”

    裴成云体力不济,抑或药物的作用,在饭后不久他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下来,舒昀特意将手机调成无声,唯恐打扰到他。可是即便这样,他的呼吸仍旧带着紊乱和轻微的急促,薄唇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失血般的苍白。

    他的情况比珊珊要严重得多。

    然而,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发觉?

    或许真如郭林所说,是他隐藏得太好了。所以才让她更觉得害怕,看着床上瘦削的身影,她头一次担心他会突然消失掉,会永远离开自己的世界。

    临近睡前,再一次确认了裴成云的状况正常之后,舒昀这才敢安心地和衣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

    她其实也很累,昨晚没睡好,一早又和周子衡闹了一番不愉快,紧接着便是赶飞机、来医院,几乎马不停蹄,半分钟都没歇。

    结果睡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打开灯,她才发现裴成云正倚在洗手间的门边低喘,脸色白得吓人。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惊人的冰凉,她撑住他急剧压抑颤抖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用右手紧紧地抵在心口的位置,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青白。

    呼叫铃在床头,药也在床头,她却不敢松手离开,因为他似乎已经支撑不住,急促痛楚的喘息声近在耳边。

    可他竟然还在避她。

    在这样慌乱的情形下,他避开她的意图依旧十分明显。

    “别……管我。”他吃力地低喘道。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手却没有放松,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的脸,发现他的神情仿佛有了缓和的迹象,心头不由得松了松。

    这只是一次小发作。待心口的钝痛感逐渐退去后,他再一次动了动薄唇,“……放手。”

    “我说……放手……”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终于忍不住回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干吗?”

    他微垂着头,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眉心仍旧聚拢在一起,语气却冰冷,“……我不希望你在这里。”

    “为什么?”她的疑惑冲口而出。

    他不再说话,缓了缓,似乎终于恢复了力气才直起身体,反手覆在她的手上。

    因为汗水的缘故,他的掌心凉意森森,清俊的侧脸苍白得仿佛窗台前那如水的月光。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问:“你对所有人都能照顾得这么尽心尽力吗?”

    她愣住,半晌后才摇头,“当然不是。”

    “所以,我是特殊的?”他低低地喘息了一会儿,声音越发冰凉,“我不希望这样。”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紧缩了一下,冷汗仿佛渗透到她的皮肤里。

    他推开她,“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你没必要对我太好。”

    “你不喜欢接受我的照顾?”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对。”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然后便一手按着胸口,缓慢地挪到床边半躺下去。

    其实只是短短的几步路,他却走得异常辛苦,上床之后兀自低喘了许久,脸色苍白如纸,更衬得一双眼眸深晦幽暗。

    他的情绪很不好,眉目之间满是倦怠。

    舒昀不禁呆了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病,也是第一次露出这般虚弱无助的模样。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她还是先走到床头,问:“现在应该吃哪种药?”

    他不答她,复杂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

    她没办法,只得去按铃,却很快地被他阻止了。

    “你还没听懂吗?”他看着她,即使声音低哑,却仍旧可以听出浓浓的不耐,“你根本不应该到这里来。”

    “为什么?”她也皱起眉头看向他,“作为朋友,来探望你不应该吗?难道只有你健康正常的时候我们才能相处?”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而且他今天一整天的反应都有别于往常,让她摸不着头脑。

    “你不会懂的。”良久,裴成云的目光微微一黯,终于转向别处。

    “确实。”她没好气地说,“就像我不懂为什么你总要在大家面前假装自己很好。”

    “不是大家。”

    “什么?”

    “我只在你面前假装而已。”讲完他竟然哂笑了一下,“当初是这样,现在还是。我只是不想被你看到自己快死的样子。”

    又提到这个字!

    舒昀莫名地心惊了一下。其实她不是迷信的人,可是偏偏听他提起,她总会下意识地感到恐惧。

    他再度瞥她一眼,脸上仍是那种讥诮的神情,突然说:“如果只是朋友,那么你只要尽到朋友的义务就行了,我不需要你特意留下来照顾我。”

    “我累了,”他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否则我没法好好休息。”

    病房门被轻轻打开,又悄无声息地关上。

    夜半时分,空气里最后一丝专属于她的馨香终于淹没在了消毒水的味道里。

    裴成云按着胸口忍不住低低地咳起来,每一下用力都仿佛在挤压着心脏,牵动起再熟悉不过的痛楚。

    不该再有希望的。他想。

    之前自己竟然还奢想着要弥补过去犯下的错,期待他与她之间重续曾经擦肩而过的感情。

    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的机会,哪怕能够快乐的时光并不长,他都愿意去努力去尝试。

    可是,终究还是自己想错了吧。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心口处的钝痛静静蔓延,然后自行消散在每一道神经里。就像过去的任何一次一样。

    他根本没剩多少时间,越来越频繁的病痛终于让他清醒过来。其实越是与她接近,便越会给他带来希望。偏偏这样的希望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不啻于最深的打击。

    望着近在眼前的绿洲却喝不到水,这远比渴死在一望无际的空茫沙漠里更加可怕。

    她就是他的绿洲。

    而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永远无法走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