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曼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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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小曼其人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倾注过少女时代最纯洁无瑕的情感,而且是唯一的情感。早在二十多年前,当周小曼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整个周家的掌上明珠。

    周家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对她照顾爱护得简直无微不至。尽管她只是抱养来的,但作为他们这一代中唯一的女孩,周小曼仿佛是个公主,无论是叔伯辈还是那些哥哥们,都将她保护得极好。过去周子衡时常怀疑,如果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孩子是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那么这个女孩只会是小曼。

    就连他都喜欢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厌烦一个小小的跟屁虫,可是每当周小曼在后头追着他甜甜地叫大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冷下脸来拒绝。

    他喜欢看她的笑容。那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表情,融融暖意仿佛顺着眉目流畅,总让他联想起某种绚烂金黄的花朵,大蓬大蓬地在眼前绽开,灿若艳阳。

    他宠她,就像哥哥对妹妹一样,他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哪怕有时候那些要求是小女生的无理取闹,他也不在意。所有人都知道周子衡十分疼爱这个妹妹,只有他自己明白,其实并不是--他对她的感情,其实是那样隐秘,外人看见的仅仅是最为肤浅的表象。

    在这么多年里,或许只有一个人发现了他的秘密。毕竟是亲兄弟,当周子扬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隐瞒。而那个时候,周小曼正打算收拾行李去西南偏远落后地区做志愿者。

    他不允许,理由是:不安全。

    周小曼则笑嘻嘻地说:“大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况且爸爸也同意了。你放心好不好?”然后又去央求二哥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周子扬只是半开玩笑地说:“哥,你有没有发觉自己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了?”

    当着周小曼的面,他这样口无遮拦,或许是无意的,抑或是在存心提醒。周子衡不作任何回应,可是最终还是抵不过周小曼的撒娇和坚持,只好点头同意她出发。

    后来有无数次他都在想,那是他一生之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在那里,周小曼认识了一个男人,继而出了意外。

    从此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从此,他失去了她。

    “周?”舒昀犹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你的家人?”其实她还是有点儿疑惑,或者应该说是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从没见过周子衡这样反常,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周小曼。

    那个女孩该有多么特殊?她暗想。

    可是周子衡并不理她,只是看着她说:“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个哥哥。”

    提到这个,舒昀不禁心中一痛,极不情愿地重提这一事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也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谁知周子衡竟然冷冷地动了动嘴角回应她。

    她简直大吃一惊,“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知道?”

    周子衡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到那张照片上,眼底淡漠异常,又仿佛带着某种讥嘲,之后才重新看向她,“他是搞音乐的,叫做楚天舒,真名舒天。”说着,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语气倏然变轻,透露出莫名的危险,“对了,你和他同姓,你也姓舒。为什么我之前就没想到呢?”

    他的语气和表情让她突然感到惶惑不安起来。

    她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觉得似乎有种隐秘的纠葛,就横亘在她和他之间,牵扯到舒天,也牵扯到周小曼。

    最后她却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疑问:“你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周子衡轻飘飘地回答她,唇边挂着一个淡漠的冷笑。

    她不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却不再答理她,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上楼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这张照片你想留就留着,但是,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它。”

    “为什么?”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儿耐心,气息微弱地问。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这算什么?舒昀不明白。

    她在楼下呆立了片刻,一扭头也跟着上楼去。急促的脚步在旋转楼梯上踩得过于沉重,她甚至好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是这样急这样重。为什么会这样?她说不清楚。只是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紧了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托,只有靠着它,才能解开长久以来尘封在自己心中的那个谜团。

    就连向来不动声色的周子衡,今天竟然也会这样失态。

    或许也只有他知道,哥哥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最后她在书房里找到他。

    窗户大开,温暖的风灌进来,他在淡白缭绕的烟雾后面看了她一眼。

    她因为走得急,所以有些气喘吁吁,兀自镇定了一下才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其实她倔犟执著的样子真的与周小曼一点儿也不像。可是他也不知怎么了,如今看到她,居然禁不住再一次想起小曼的脸。

    随后才又惊觉,究竟自己有多久没有怀念过小曼了?

    他深深吸了口烟,冷淡地开口说:“你不需要知道。”

    “可我有这个权利。”

    “权利?”她的话似乎触到了他的某个笑点,他扬了扬眉,竟然怒极反笑,“你跟我谈权利?”

    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便突然几步走上前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被告知的权利很重要吗?那么,和生存的权利相比呢?”香烟还夹在他修长的指间,与她的脸颊近在咫尺,猩红的火光在她眼角危险地闪烁。

    似乎是被呛到,又似乎是他力气太大,她咳了两下之后便挥手挣脱,眸光盈然仿佛泛着一层透明的水汽。

    她也怒了,“周子衡,有什么就直说,我受够你这样了!”

    “那你就滚出去。”

    “你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受够了就滚。”冰冷漠然的词语像支利箭,穿透令人窒息的空气,深深刺向她。

    而他说完之后似乎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重新走回窗边。

    从来没有谁对她说过这个字。

    从来没有。

    她只愣了一下便飞快地扑上去,抡起拳头恶狠狠地砸在那可恶高傲的脊背上。

    可她分明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一转身便轻松地钳制住了她。

    “舒昀,”他抓住她气急败坏挥舞的双手,居然还能气定神闲,眼角射出犀利危险的光,“我劝你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立刻离开这屋子。”

    “你凭什么威胁我?”她咬着牙,感觉自己像极了疯妇。

    可他不理她,干脆而野蛮地拽住她的双手将她往外拖。

    这样扫地出门的姿态终于彻底激怒了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她突然止住被迫向前的脚步,埋头就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是真的用了力,因为很快唇齿间便尝到血腥味,心头不由得升起一阵莫名的快感。

    而他却仅仅只是闷哼了一声。她犹不解恨,可是下一刻,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丢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毫不客气,显然也是气极了。

    背上和脑后传来的撞击后的疼痛让她一时回不过神来,躺在床上晕眩了两秒,发丝散乱,气喘吁吁。最后她定睛看向他,那张英俊得近乎嚣张的脸俯压下来,薄唇露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嘲讽,却一直凉到她心里去。

    “想不到你也有撒泼的一面。”逆着光,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凛冽危险的声音贴近她的耳边,“看来你并不想走,反正我也突然改主意了,现在你只好留下来赎罪了。”

    “赎罪?……”她有点儿发懵,“赎什么罪?”

    “舒天害死了小曼。”他终于解开了她的疑惑。其实他的样子依旧冷淡,看不出多少伤感,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她却不由得睁大眼睛,仿佛真的吃了一惊,连愤怒都顾不上了。

    怎么会?

    她一时之间不能接受。

    嘴唇嗫嚅,还想问个究竟,可是周子衡却已经站了起来。修长的阴影覆盖住她的身体,他居高临下地再次看了她一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大步离开房间。

    门板砰的一声关上,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周子衡再一次想起往事。

    他记得很清楚,当小曼的死讯传来的时候,自己正在外面应酬。那是当年年末与政府合作的一单大生意,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谈话进行得格外融洽顺利,他难得地有了几分醉意。

    然后便是老爷子的秘书匆匆打来电话,请他无论如何尽快赶回家。那位秘书在周家服务多年,向来从容淡定,做起事来更是有条不紊,可是那一回,语气里满是仓皇悲切。

    后来他才知道,是小曼出事了。

    在那个西南偏远的小城镇,抢劫偷盗时有发生,穷山恶水,犯罪率更是居高不下,这也正是当时他不赞成小曼去做志愿者的原因。结果没想到,小曼居然真的出了意外,而且……过程不堪回忆。

    当时动用了周家的关系,案件的详细信息第一时间被传回c市。原来案发地点离小曼支教的地方还颇有一段距离,她与朋友傍晚外出采购,大概是在镇上耽搁得迟了,错过了最后一班返回村子的汽车。于是在夜幕降临之后没多久,她便在镇郊遭遇了意外。

    现场的照片被传真过来,周子衡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瞳孔急剧紧缩。

    他的小曼。

    那个笑靥如花,甚至比鲜花更灿烂的生命,就那样毁在了肮脏不堪的手段下。

    一场愁云惨雾因为周小曼的离世而长期笼罩在周家上空。

    从那之后,他便整天整年地忙于工作,很少再回周家大宅去。其实他知道,事业并没有忙碌到让自己如此抽不开身的地步,其实只是因为那栋大宅院里有太多的回忆,而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竟也会自欺欺人,以为不去触碰,就可以渐渐忘怀。

    第二天做完笔录,舒昀被一位警察同志送到大门口。对方的态度十分和蔼,末了还客气地叮嘱她保重身体。

    她笑了笑,知道这全是周子衡的面子,否则自己哪里能得到这般礼遇?

    蒋小姐的事情到此总算告一段落。其实案情并不复杂,警方鉴定为自杀,只不过她在c市似乎已经没什么亲戚了,也不知道后事该如何料理。直到离开公安局,舒昀始终都没见到那位与蒋小姐关系密切的神秘男士出现。

    正值中午,太阳变得有点儿耀眼。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她突然感到一阵迷惘,不知道接下来该到哪儿去。

    她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拽了一下。

    那人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臂,清俊的眉心微皱了一下,语气严厉,“这是第几次了,没看到红灯吗?”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这么巧!”见他脸色不佳,她倒反过来提醒他,“你心脏不好,应该控制情绪,不要为这点儿小事皱眉头。”

    其实他这副样子,倒让她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也经常凶巴巴地对她,好像不耐烦,但又不会真的不管她。

    “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裴成云松开手,不免有些担心地凝视着舒昀。几次见面,她似乎都并不快乐,或者说,她总是在佯装开心,总是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偏偏能被他一眼看穿。

    “没什么。”舒昀微微笑道,“你出差回来了?”

    “嗯。”他确实刚刚出院,手背上还有吊针留下的青紫淤痕。将手收回裤子口袋中,裴成云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舒昀这才想起这是公安局门口,随即摇摇头,“办点儿事情。你呢?”

    “受我父亲的委托,过来拜访一位当领导的长辈。”裴成云冲着身后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示意道。

    “哦……”似乎想了一下,舒昀突然抬起头,阳光底下乌黑的瞳眸闪闪发亮,“如果你和这里的人熟悉,可不可以帮我调查一件事情?”

    在接下来等待消息的几天里,舒昀暂时从周子衡的视线里消失了。恰好工作也忙,接受公司的各种安排,她发现自己从没这样心甘情愿过。

    而周子衡也没再找她。

    这个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与他的生活,仿佛突然之间就被割断了,完全没有半点儿交集。

    她还记得那晚他看自己的眼神,有讶异,有恍然,也有厌憎……每一种情绪都像一根被烈火炙烤过的钢针,在她回忆起来的时候扎进心底,令她难受得连笑容都伪装不出来。

    他说,是哥哥舒天害死了周小曼。

    面对这样的事实,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惶恐。

    偏偏这个时候,刘阿姨带着珊珊从b市来看望她。

    一段时间不见,珊珊似乎胖了一些,小脸蛋上隐约透出粉嫩的光泽,终于有了一点儿健康的气色。

    刘阿姨感激地说:“上回你那位朋友给我们介绍的专家医生实在太好了,最近犯病的几率也少了很多。这次来,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他出来,让我当面谢谢他。”

    提到周子衡,舒昀的神色不免微微一黯,继而却又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推托道:“他可能比较忙,不一定有空,看看再说吧。”

    两个大人带着珊珊到公园玩,然后又去吃麦当劳。看到别的小朋友玩滑梯,珊珊也吵着要上去。刘阿姨护送她进了游乐池,自己在外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笑着叹了口气道:“别看她身体不好,其实可好动呢!也不知道像谁。”

    舒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姨,当年我哥和大嫂为什么要闹离婚?”

    这是陈年旧事,况且如今两个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猛地听舒昀这么提及,刘阿姨先是一愣,然后才说:“你那时候还在学校里,我们都当你是个孩子,所以这种事都不愿意跟你细说。直到后来……”

    “后来,其实都是我自私。”舒昀接过话题,神情愧疚地承认,“自从大哥去世以后,我总怕想起他的事,所以即便心里好奇,也一直忍住不问。”

    “那么现在突然问起这个,又是为什么呢?”刘阿姨侧过头,眼角皱纹密集,双目却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她不想对这位长辈说谎,可又不确定要不要把周小曼的事情透露出来,只好默不作声。

    最后还是刘阿姨自己叹气,“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和你叔一直都在后悔,当初真不应该让阿颖嫁给你哥哥。如果阿颖嫁的是别人,或许现在她会生活得很好。也不至于……”刘阿姨再也说不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便将目光转移到珊珊身上。那是女儿留给她的唯一寄托,在那场车祸之后,她和老伴几乎崩溃,可是为了照顾珊珊,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话题,勾起老人的伤心往事,舒昀心中不免歉意横生。

    其实她与大嫂的关系向来很好,当年在学校里接到噩耗,她立刻请假赶到b市,甚至比大哥舒天都要去得快。那个时候她只知道哥哥嫂子在闹矛盾,似乎是要离婚,但消息并不真切,抑或是大家都无意跟她提起,真的当她是不问世事的孩子。可是,最终这场婚姻以大嫂因车祸离世而突然告终。葬礼上,她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反倒是刚刚失去了妻子的大哥,从头到尾只是沉默再沉默,眼睛里却鲜有悲伤。

    是因为他已经爱上了别人吧?

    那个周小曼,在他精神崩溃之际仍旧活跃在他的思维里,如影随形,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哥哥才是真正薄情的人,而且薄情得那么可怕。他的爱情已经转嫁到了别处,而她那时居然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大悲大痛过后的极端麻木。

    或许那场离婚纠纷,也是因周小曼而起的吧。

    可是舒昀不敢在老人面前贸然确认此事,于是心底千回百转,偏偏表面上却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带着珊珊在外面玩了大半天才回家,结果在公寓楼下意外地看到裴成云的车。

    这个季节,花坛中已是繁花盛开。裴成云穿着一件灰白条纹的休闲衬衫,袖口挽起,清俊的身影背对着鲜红似血的夕阳。之前仿佛正在为某事微微出神,见到她出现,他才抬起视线说:“正想给你打电话。”

    逆着光,他的脸色有些疲倦苍白。

    “有消息了吗?”她一时激动,然后才想起刘阿姨还在旁边,便说,“你等我一会儿。”

    裴成云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到她怀里的小朋友身上,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需要帮忙吗?”

    珊珊伏在舒昀的肩头睡得正香。虽然身体不好,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到底还是有几分重量的,舒昀平时又没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抱了一路,确实手臂酸疼。她迟疑了一下,珊珊便在怀里动了动,小手揉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奶声奶气地叫:“姑姑。”

    舒昀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忙问:“怎么啦?”

    珊珊扭动身子不做声,只拿一对乌黑圆亮的眼睛盯着裴成云看,一眨都不眨,仿佛很有兴趣。

    刘阿姨在一旁笑道:“乖,说叔叔好。”

    “叔叔好。”珊珊声音甜甜的,同时却又伸出手去要求,“叔叔抱。”

    这一下,连舒昀都傻眼了。因为在她的印象中,珊珊向来都是极认生的,除了少数亲近的大人之外,她很少会主动向陌生人示好。

    这边刘阿姨也愣了愣,可是裴成云已经几步走到跟前,极自然地将珊珊接了过去。

    “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他露出浅淡的笑容逗她。

    “舒予珊。”

    裴成云闻言看了舒昀一眼,舒昀只好解释,“是我侄女。”然后又哄着说,“珊珊,跟姑姑先上楼去,好不好?”

    珊珊显然不大情愿,小脑袋摇了摇,大眼睛眨啊眨,手臂倒是一直圈在裴成云的脖子上。

    最后没办法,还是裴成云亲自将珊珊抱上楼。进了屋,舒昀只得讪讪地笑道:“真奇怪,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亲近你?”

    “或许这说明我有亲和力。”

    “会吗?可我记得小时候,你明明一副水火不侵的样子,冷酷得要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能拿旧眼光看人。”裴成云微笑着纠正。

    又聊了几句,直到刘阿姨领着珊珊进卧室之后,舒昀这才问起正事来,“查到了吗?”

    “那我们出去说吧。”

    两人重新回到楼下,裴成云从车里拿出一只文件袋,在交给她之前,神色微凝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

    “理由有很多。”舒昀边说边将文件抽出来看,然后便陷入一阵极长的沉默。

    其实所谓的文件只不过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不知道裴成云是通过什么方法弄到的,纸上简单而非正式地描述了当年周小曼发生意外之后的全部调查过程。

    原来,当时与周小曼在一起的人,正是舒天。他既是目击证人,又是报案人。可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舒昀在学校里竟然一无所知。她唯一知晓的就是哥哥从云南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孤僻,不爱说话,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起初她以为他是在创作,可是后来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创作出任何作品来。

    再然后,他的精神终于崩溃,却没人知道原因。

    舒昀将那张纸紧紧地捏在手里,视线移动得极为缓慢。她想将每个字都仔细地看清楚,可是越看下去便越觉得残忍。

    周小曼在荒郊野外遭到三个男人非人性的对待,而自己的哥哥,则从头到尾被押在一旁观看。

    记录里载明,据报案人亲口证实,他与受害人是情侣关系,录口供的过程中曾因为报案人的情绪不稳定而不得不数次中断。

    情侣……

    恐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那个画面吧--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那样对待,然后死去。全程亲历,却未能营救,就那样任由一个鲜活如花的生命在眼前枯萎消逝。事到如今,舒昀总算明白了哥哥反常的真正原因,也终于可以理解周子衡的那句话--是舒天害死了小曼。

    他把周小曼的遭遇归咎于舒天的无能。究竟要有多深的感情,才会让这个向来冷静理智的男人做出这样偏执的论断?

    看完资料,舒昀靠在车边一句话都说不出。直到裴成云把她手里的纸张抽走,“看完就算了,这个不能留。”他说。

    她看着他,似乎有点儿疑惑的样子,“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却一无所知,现在看着这些,就像是在看一个故事。他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学校里开开心心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裴成云不做声。

    她忽又抬起头来,目光湛湛,充满了指责,“还有你。你不也一样吗?说走就走,把我蒙在鼓里。在你们眼里,是不是我就活该一辈子不明真相?”

    “舒昀,别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说?你们谁又想过我的感受了?我哥结婚生子了,却爱上别的女人。他遭遇那样的意外,回来之后我眼看着他一步步崩溃,被送进医院,然后他又自己跑出来,把我和他锁在屋子里,最后让我亲眼……亲眼看着他……”仿佛突然说不下去,她停了一下,嘴角抿成一道悲伤的弧线,眼神里似乎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余光,“那时候的你呢?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你也不知道我当时其实想到了你。尽管我那么讨厌你,但是我还是在想,如果你还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帮我。那么多的朋友中,我偏偏首先想到你。可是你早就不在了。你走得干干脆脆,在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时候,你就那样走了。即使现在回来了,那又怎么样?什么鬼真相,我根本不稀罕!说不定全是瞎编的借口!你们的事情,以后都不要再来告诉我,我根本不想知道!”

    累积了这么多年的情绪终于借着这一刻通通爆发出来,突然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只知道完全停不下来,甚至开始口无遮拦。埋怨,失望,恐惧,伤痛,一切的一切都深藏压抑得太久,如果再不说出来,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憋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微微颤抖的肩膀被人揽住,身体在外力的作用下被半强迫着贴合到另一个胸口里。舒昀这才发觉,自己的眼角已然有了湿意。仅仅犹豫了一下,她便放弃了挣扎,反而将脸埋得更深,用来遮掩终于汹涌而出的伤感。

    手里揪紧他的衣角,她终于打破了封在自己身上的那层壳。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倾注过少女时代最纯洁无瑕的情感,而且是唯一的情感。在他离开之后、在她成熟之前,她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哪怕是后来断了联系,哪怕她自觉被伤害了痛极生恨,却也不能抹杀掉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特殊感情。

    那不是爱,却仿佛比爱更持久。

    裴成云,就像是她青春里的一个永恒烙印,就连最强大的时光也无法将其遮盖掩埋。

    她被他拥在怀里,终于不再克制地、放纵自己放肆地宣泄。

    良久,头顶上传来清凉的嗓音,仿佛低声喟叹,“傻瓜,这也值得哭。”

    她没心思去注意他的措辞,只是倔犟地否认,“我没哭。”声音中却带着哽咽。

    “好吧。”他少有地温声纵容她,“一切都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

    “我都承认了呀。是我不好,应该早一点儿告诉你。”停了停,裴成云的眼眸不禁微微黯淡了几分,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发尾,久久不肯离去,他用一种似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你。”

    然而,这句表白却迟到了许多年,他又何尝不知道?曾经他做出的选择导致两人走上了不同的路,如今她与他之间,哪怕面对面,也同样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物是人非……况且,还有他的病。

    怀里的身体那样温暖柔软,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仿佛拥抱着的是一个从年少时代开始就存在的绮丽的梦,只怕稍一用力便会将这梦境揉碎,一切打回原形。所以他干脆不再做声,只是任由这个女人靠在自己怀里,发泄着忍耐了许久的怨怼与恐惧。

    他拥着她,心中悔意翻涌。

    原来他真的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而更令他懊悔的是她眼角的水光和颤抖的身体--在那段最艰难的时刻,自己竟然没有陪在她身边。

    直到小区的保安巡逻经过,舒昀才从裴成云的怀里起来。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转过头去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肯重新面对他。

    看出她的尴尬,裴成云只是不动声色地劝慰道:“你哥哥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多想。”

    “我明白该怎么做。”

    “楼上那个小朋友,就是你哥哥的女儿?”

    “嗯,她的母亲也因为意外去世了,现在跟外婆一起生活。”

    “长得很可爱。”

    “她从小身体不好。”像是想起什么来,舒昀这才顾不得哭得微肿的眼睛,抬起头来看向他,“我认识几位不错的医生,也许可以介绍给你。”

    “我?”他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用笑声掩饰自己的情绪,继而摇了摇头,“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

    “可是你的脸色很差。”她皱起眉。

    事实上,每一次见面,他的状态似乎都要比上一次更差一些。可她往往后知后觉,也不知是他掩饰得好,还是她太过粗心,抑或是因为之前的刻意疏远所以才忽略了。

    “最近比较忙。”裴成云淡淡地解释,转身打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忽然又停下来问了一句,“现在,你算不算彻底原谅我了?”

    她有点儿愕然,随后才轻笑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你说呢?”

    原来他也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手,一时倒弄得她答不上话来。

    他不再说话,隔着车窗对她挥了一下手,然后便启动车子离开了。

    回到楼上,刘阿姨正从卧室里出来,告诉她:“珊珊睡了。”然后又微笑着说,“刚才那个男人喜欢你?”

    舒昀不禁诧异,愣了一下才反问:“您怎么知道?”

    “那么明显,哪会看不出来呢?怎么,你对我还需要隐瞒吗?”

    “没有,我们只是好朋友。”舒昀很快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说,“您也歇会儿吧,这一天够累的。”

    “我带珊珊都习惯了。倒是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没事,我去洗个脸,一会儿出来陪您聊天。”她低下头遮掩了一下表情,匆匆走进浴室去。

    坐在浴缸边,舒昀脱力般向墙壁靠去。方才在楼下接收到的信息,此刻再一次被大脑分析过滤了一遍。

    其实总结起来也很简单,就是舒天发展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婚外情,结果又叫他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孩被摧残着死去。可是世界这么小,偏偏让她后来遇上了周子衡。这一切,便如同静静生长纠缠着的藤蔓枝节,错综盘绕,把他们如今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舒昀觉得头有点儿痛。她向来是无神论者,也没有固定的信仰,可是这一刻,却突然开始怀疑是否真有宿命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