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隐瞒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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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隐瞒真相

    不清楚这算是放弃还是成全,他只是庆幸,幸好一切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

    陈敏之最近正处于低气压暴风圈的中心,因此她时刻都在提醒自己行事说话要小心谨慎。作为一名资深助理,竟然猜不透老板为何连日来心情欠佳,这不禁让她产生了一丝挫败感。

    曾经她自以为了解周子衡,可是随着一年一年过去,她竟然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似乎越来越少了。这是个奇怪的现象,完全不合常理,也无从解释。

    所以此刻,她发愁地想,要不要进去提醒老板别忘了参加晚上的饭局呢?这个行为有点儿冒险,因为宴请的对象恰恰是老板私下里最反感的某官员。

    这时候,总裁室的第二助理费威走了进来。虽然同为助理,但两人的工作内容有区分,办公室也不在一起。

    费威还是西装革履,神情一本正经,简直万年不变。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微微点头,“陈助理。”声音严谨单调。

    其实陈敏之从心底里排斥这类人,这种腔调的男人是被严格地剔除出她的择偶榜单的。她也知道他不服气,自认为屈居于女性之下,某种程度上损害了他作为男性的尊严。

    有点儿可笑,她一贯这么想。

    但她脸上露出的笑容却很温和也很公式化,她问:“有文件要签?”

    “对,有份文件需要周总过目签字。”费威说。

    “周总在里面。”她朝旁边那扇紧闭的门扉看了一眼,“你快去吧,否则一会儿他又要出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敏之承认自己不怎么善良,心中甚至庆幸有人可以代替她去撞枪口了。她想,周子衡这几天的脾气确实不怎么样,喜怒无常,也许让费威先去试探一下也好。

    果不其然,五六分钟之后,她的这位同僚从总裁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虽然身板依然挺得笔直,但神情明显微微沉郁,甚至忘了和她招呼一声便径直离开了。

    看来是挨骂了。陈敏之有点儿幸灾乐祸,她又在座位上等了等,这才收拾东西站起来,轻巧而有节奏地敲开了周子衡办公室的门。

    这是一间名气很大的餐厅,昂贵的消费水平和它别出心裁的菜式一样,都是这里的特色。

    作为常客,白欣薇正坐在自己最常用的包厢里喝着餐后果茶。

    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说:“今天周总约我出来,真的只是吃一餐饭这么简单?”

    周子衡坐在她的对面,一手拿着玻璃茶壶,亲自为她续杯。

    “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他说,“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赏光。”

    这句场面上常见的客套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绅士味十足,但却没有任何谦卑的感觉。白欣薇再度笑了笑,想起最初打交道时这个男人给她留下的傲慢的印象。

    她说:“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周子扬是多年的同学,更何况上回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经历很愉快。能和周总这样的人物单独相处,是我的荣幸。”

    “这么说来,我已经令你有所改观了?”周子衡淡淡地问。

    白欣薇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震动了一下,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似乎有种特殊的、锐利的能力,可以轻易看穿别人的思想。

    但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语气温和而真诚,“我对你从来就没有恶感,改观从何谈起?”

    周子衡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只是由衷地说:“比起原本约好的那个饭局,现在这个选择明显让人舒服多了。都说秀色可餐,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在情场上的丰富多彩与g&n的业绩一样出名,白欣薇对此早有耳闻,只是直到今天才真正领教到,仿佛任何称赞的词句到了他的嘴里,都能表现得自然而又妥帖。

    幸好她的心并不在他的身上。而她也看得出来,他只是礼貌性地赞美一下,根本没有其他的意图。

    她钟情的是另一类男人,一类似乎是和周子衡完全相反的男人。

    想到裴成云,白欣薇不禁开始走神。

    印象中他很少称赞她,哪怕是在那段关系最亲密的日子里,不管她打扮得多么光艳照人,抑或是一丝不挂地呈现出年轻娇美的体态,他都很少说她美。

    那些属于情侣之间的爱语,那些能令女性心花怒放的形容词,到了裴成云那里便通通化成无声的沉默。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吸引力。可是,明明那是她最好的年华,走到哪里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可是似乎只有他,不懂得欣赏她,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忽视她。

    晚餐的时候,周子衡开了一瓶红酒,白欣薇分掉了三分之一。其实她的酒量并不差,可是今晚,她借着这一点儿酒意,突然有了放任自己的冲动。

    从餐厅出来之后,她开着车直接到了一个自己不怎么熟悉的地方。那是裴成云的住处,之前她一次都没来过,所以当她按响门铃,着实让屋里的人吃了一惊。

    吟吟笑意浮现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她歪着脑袋说:“欢迎我进去坐一下吗?”

    这是纯男性的公寓,一点儿女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白欣薇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最终落到那张英俊淡漠的脸上。迎着对方的目光,她觉得心口有一点儿灼烧的疼痛感,像是身体里的酒精都凝聚在那一处,浸泡着从没痊愈过的伤口。

    她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自己,开口却说:“……我想你。”

    裴成云说:“你喝酒了。”

    她点点头,眼眸亮晶晶的,“我知道你不喜欢。”

    裴成云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沙发,说:“我倒杯水给你。”

    他转身走向厨房。

    又是这个背影。

    他从来都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哪怕是在当年半夜醒来的时候。

    白欣薇想着,突然急速跟上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从后面拖住了他的脚步。

    她从后面紧紧地抱住裴成云的腰,这个动作做出来十分熟练,就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欣薇。”伫立在客厅的中央,修长的身影轻轻一滞。

    “再叫一声。”

    “……”

    “再叫一声,”白欣薇将脸贴在那微微瘦削的背脊上,闭上眼睛,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再叫一声,好不好?”

    她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样的要求。当年他们分手,她那样骄傲,骄傲得连悲伤的表情都不肯显露在脸上,她只是笑着点头赞同他--可能我们做朋友会更适合。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坚定,但她知道,那样坚定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朋友……只有朋友的关系才能将她与他长久地维系住。

    她不想永远失去他,于是只能接受那样的结果。

    可是今晚,终于再一次战胜了理智。她想自己一定是醉了,才会让这种戏码上演。

    但她控制不住,哪怕心中早已将自己看低到尘泥里。

    她收紧了手指,指尖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肉里。似乎酒意真的涌了上来,很快便找到唯一的出口,她的眼睛仍旧紧紧地闭着,沁出湿意而不自知。

    近乎低喃的声音从唇边逸了出来,这是在心尖流转过千百回的念头,“我真的想你……”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静默无声。

    白欣薇侧着脸颊一动不动,她像是在等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这是早已预知的结果。

    这就是裴成云。

    最后,她觉得心尖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点儿,才慢慢抬起头。手指松开,她从后面看着他,然后,她看见裴成云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转身,墨黑的短发伏在颈后,将那一截裸露在外的皮肤衬出一丝异常的白。

    “你怎么了?”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白欣薇的声音微微一紧。

    这一回她彻底放开了他,很快地绕到前面。果然,那张脸上的血色几乎已经失掉,映在灯光下显得异样苍白。

    裴成云紧抿着薄唇,目光低垂,右手覆在心脏的位置狠狠攥紧……

    这样的情形白欣薇曾经亲眼见过一次,那时他们还在国外。

    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而眼前修长瘦削的身体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痛楚,如今终于到了极限,便在她的低呼声中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下去……

    舒昀做了个噩梦。

    梦里的她回到中学时代,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听课。教室的墙壁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数道黑黄不分的痕迹自天花板蜿蜒而下,桌椅老旧,傍晚的狂风将木头窗棂吹得摇摇欲坠。

    教室里没有开灯,黑板上隐约有白色的粉笔字迹,大片错落,似乎是数学公式,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睁大眼睛,却依旧看不清楚。

    她很焦急,手里捏着笔,本子上一片空白。她知道时间快到了,下课铃声就要响起来,她急得满头大汗,转身寻求帮助。可是偌大的教室,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莫莫和郭林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些熟悉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她只好又竭力朝前看去,感觉脖子抻得僵硬,眼睛瞪得又酸又疼,可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陡然松了口气,仿佛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用回头,焦躁的情绪便一下子退去了。她欣喜地说:“借你的笔记看看!”

    那人无声地将笔记本递给她,她背过手去接。可是不知怎的,她很自然地就握住了对方的手。

    只在刹那间,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便从那人的手指传递到她的身上。

    她仿佛吓了一跳,诧异地回过头去……窗外雷雨将至,突来的闪电划亮了阴沉的天空,恰好照在一张双目紧闭、面色灰白的脸上,在她眼前一闪而逝,形如鬼魅。而那只冰冷的手不知何时竟已变成森森白骨,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腕,挣脱不得,令她忍不住惊叫失声。

    惊醒的时候,舒昀发现自己的半条手臂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在床沿,因为血脉不通又没开暖气,早已冻得麻木僵硬。

    她重重地喘了口气,努力将梦境中可怕的影子挥出脑海,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这原本就不是睡觉的最佳时段。

    可是她太累了。连日来工作缠身,早出晚归,今天傍晚好不容易提早回家,唯一能想到的事就是爬上床好好睡上一觉。

    只可惜睡得并不安稳,被噩梦惊醒。

    舒昀抿着嘴唇平躺在床上,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魂来。

    她是无神论者,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稀奇古怪的说法。可是现在却莫名地心神不宁,明明努力想要忘记,然而梦里的情景根植在大脑里挥之不去。其实她已经有好久没有梦见过裴成云了,即使偶尔出现在梦里,他的形象也趋近于一个十分模糊的影像,面孔不甚清晰。不像今晚,他脸上的每一道线条,分明历历在目,近得触手可及。

    她待在床上半晌,才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来。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舒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灯光倾泻而下,照在那人苍白沉静的面孔上。

    白欣薇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直勾勾地看过去。有一瞬间,她认为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男人。在外国留学的日子里,她和他做伴的时间既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她始终没能毫无阻碍地真正接近过他的内心。

    像今天这样的突发状况她曾经经历过一次,仅仅一次而已。那时候她惊慌失措,连求救电话都不晓得打,最后还是裴成云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给她药丸的位置。她手忙脚乱地算是救了他一命,可是等他恢复之后,却闭口只字不肯提。

    就为这个,她和他大吵一架。那也是她的第一次爆发,在那之前,她一直将温顺的小女人角色扮演得很好,差一点儿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你的身体有问题,却不肯跟我说?”当时她大声控诉,因为实在是被吓到了,事后仍旧心有余悸。

    可是裴成云的性格就是那样执拗,沉默起来谁也无法叫他开口说话。

    她简直气得半死,后来足足冷战了一个星期。利用那一周的时间,她默默地去查阅资料,基本确定他有心脏方面的疾病。

    而裴成云的生活一如既往,仿佛那次猝然发病对他没有造成丝毫影响。

    最后还是她妥协,主动同他说话,更加细心地照顾他的起居,并且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又多了一份近似于怜惜的情感,仿佛更是离不开他。

    大概这就是母性情怀吧,她自嘲地想。有时候面对着深潭古井般平静的他,她甚至变态地希望类似的情况能够重演一次,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会露出极度脆弱的一面,而她才会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然而今天,当状况真正发生时,白欣薇却只是再度感到了深切的恐惧。当他脸色青白地倒在她的怀里,她吓得手脚发抖,几乎连药瓶都拿不住。

    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宁愿他冷漠疏离,宁愿继续跟在他的后面委屈讨好,也不愿再经历一次这样恐怖的情况。

    他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死掉,而她害怕极了。在他的痛楚退去之前,她的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没有片刻安宁。

    “……你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白欣薇的神游。

    裴成云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尽管脸色依旧十分难看,但幽深漆黑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似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宁静。只是身体似乎还有些脱力,所以声音微微低哑。

    “感觉怎么样?”她环抱着膝盖轻声问,似乎不敢碰他。

    他闭了闭眼睛,淡淡地说:“没事。”

    白欣薇动了动嘴唇,仿佛有话要问,结果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无声地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只听见裴成云问:“是谁?”

    她看了看他,将手机递到他眼前。恰好在这个时候,震动停止了,很显然是对方很快便挂掉了电话。

    裴成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既不说话,也没伸手去接。她索性把手机放在他的手边,然后站起来说:“我倒杯水给你喝。”

    她是有意避开的。厨房与客厅之间有一道推拉门,她进去的时候还特意将门关了起来。

    舒昀……她想,究竟只是一次巧合,还是他们经常会通电话?

    其实饮水机就在旁边,但白欣薇还是找到了开水壶,通上电,慢慢等待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阵之后终于渐渐暗下去。

    近在咫尺,裴成云动了动手指,终究还是没有去拿。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道紧闭着的磨砂玻璃门,门后是一道淡而模糊的身影,仿佛凝成一幅静默的剪影,站立在那儿好一会儿了,一动不动。

    其实是那样的熟悉,因为她曾经伴在他身边好长一段时间。

    裴成云皱了皱眉,下一刻便撑起身体。毕竟这个时候起身对他来讲还是有点儿勉强,坐起来的刹那,意料之中的眩晕向他袭来,紧跟着心口微微一紧。

    呵,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坐着歇息了片刻才扶着扶手站起身。呼吸吃力,所以他走得有些慢,最后终于挪到厨房外头,他停了停,一手撑住门框,一手轻轻地打开门。

    白欣薇闻声回过头,灯下的男人神情疲倦,薄唇不见一丝血色。

    “起来干吗?”她下意识地快步迎上去,握住他微凉的手。

    修长的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要抽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动。裴成云只是垂下眼睛,深暗的目光仿佛没有星月的无垠夜空,他看着她,唇边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自嘲般的微笑,“你这样值得吗?”

    水壶里的水已经开了,伴随着滚滚沸腾的声音,开关自动关闭。咔的一声,那么轻微,却又似乎恰巧击在白欣薇的心上,引来一阵莫名的疼痛。

    她将目光移开,嘴唇微微颤动正想说话。

    可正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郭林进屋后连鞋都没顾上换,只是打量了一下裴成云,问:“你小子没事吧?”

    “是我通知他的。”白欣薇跟裴成云解释道。其实她是没办法。在他昏睡的时候,她没办法独自面对那种巨大的恐慌,只好寻求帮助。

    她拎起自己的手袋,平声静气地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轻轻掩门离去。

    直到下了楼,迎着深夜凛冽的空气,白欣薇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双腿似乎有些僵硬,像是冷的,又像是被灌了沉重的铅,她越走越慢,明明车子就停在不远处,但她好像突然失去了力气,再也走不动。

    她就这样慢慢停下来,恰好停在风口的位置。寒风毫不留情地从她的身边呼啸而过,她紧紧地拽着衣领,可还是觉得冷。然而除了这个动作之外,她好像想不起自己还应该干些什么。

    不值得……

    ……这样子,不值得。

    那句话,他说出口的时候仿佛带着一丝叹息。而他其实很少会叹息,他的语气要么是波澜不惊、缺少感情,要么便是带着强烈的不耐烦,一副旁人难以接近的模样。

    可是今天,他居然叹气了。

    她拽住衣领,顶着风重新开始向前走。她突然有点儿想哭。

    其实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在异国他乡互相为伴的那些日子里,她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到底值不值得?

    她拥有旁人所羡慕的一切,本不应该这样。

    可是没办法。就像是中了邪着了魔,就像是她上辈子欠了他,所以这辈子注定要掏心挖肺地来偿还。

    哪怕连他都说不值得,可她还是没办法放手。

    车内温暖如春,之前强行凝固住的泪意仿佛终于被融化了,瞬间化成液体涌出来。

    音响声大作,白欣薇趴在方向盘上任由自己狠狠地哭了一场。她哭得那么用力,哭声混杂在巨大的歌声中,几乎撕心裂肺。而那栋十余米开外的楼上,某个亮着灯光的房间里,他就在里面,可是却永远听不到她有多伤心……

    最后她终于停歇下来,抬起头仔细地擦干眼泪,踩下油门呼啸而去。

    云翳遮蔽了本就十分微弱的天光,深浓的夜色笼罩下来,只隔着一层玻璃,房间里却是光线炽亮,让裴成云脸上的疲倦苍白无处掩饰。

    郭林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仔细瞧了瞧,浓眉皱起来,“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不需要。”裴成云喝了水便开始下逐客令,“你也回家去吧。”

    郭林一挑眉,“难道白欣薇就是被你这样赶走的?”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抿紧嘴唇,似乎懒得回答。

    “我以为你跟她早断了。”

    “我和她现在只是朋友关系。”

    “那为什么今晚她会出现在这里?”郭林笑了笑,“说什么只是朋友,恐怕只是你一相情愿吧。抑或,连你自己都在欺骗自己?”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给自己找了罐饮料,一副并不打算很快离开的样子。

    裴成云没理他,伸手按住胸口,指节微白,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郭林实在看不下去,耐着性子提议道:“我看你还是趁早上床躺着吧。”

    裴成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我怎么睡?”

    郭林不禁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颇不正经地笑道:“如果换作是白欣薇呢?其实我都后悔过来了,你看,我一来,倒把人家给赶跑了。你小子心里说不定正在恨我呢!”

    仿佛被他的话刺激到,裴成云微微皱眉,咳嗽声不禁又加重了几分。

    郭林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想要扶他起身回卧室,却被他缓缓推开。隔了半晌,好不容易止住咳喘,裴成云才微闭上眼睛,声音低哑平静,“以后少拿她来开玩笑。”

    “你也知道我是随便乱讲的,干吗还这么激动。”郭林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说,“来的路上我差一点儿就告诉舒昀了。”

    “告诉她什么?”裴成云突然睁开眼睛问。

    “你生病的事。但又考虑到白欣薇在这里,怕万一她俩碰上了场面尴尬。”

    苍白沉默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极短暂的沉思,过了一会儿才从嘴唇里蹦出一句话来,“不要告诉她。”其实他在想,就算舒昀真的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深夜来看他。如今的她,客气疏远得还不如关系最普通的朋友,他早就不奢望会从她那里得到一如从前的关注和关心了。

    看着好友灰败难看的气色,郭林只好放弃坚持,“好吧,一切都随你的便,想瞒谁就瞒谁。倒是你的病,”收起玩笑,他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上次发作是因为工作太忙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裴成云抬眼看了看他,用一种异常平淡的语气说:“并不是每一次发作都需要原因的。”

    “你的意思是……”郭林显得有些惊讶。

    “最近的次数好像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因为累,有时候却是很突然的,就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提前准备。所以,既然以前都没告诉舒昀,现在就更加没有必要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平静,仿佛正在描述的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般。

    他停了一下,忽然低笑道:“也许我随时都会死,为什么还要让她知道?”

    其实在很早之前,裴成云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总有一天会变得越来越糟。这是家族性的遗传,母亲在他六岁那年猝死于心脏病。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离得那样近,一辈子都忘不了。而那,很有可能也是他的命运。

    为了尽量避免情绪激动,长年累月中他养成了冷淡的性格,也正因为这样,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尤其是处在青少年时代,很少有人愿意与冷酷高傲的人做朋友。所以后来能和舒昀发展成那样,就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她清新健康,充满活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犹如驱散晨雾的朝阳,有一种蓬勃的、光芒四射的美丽。跟她在一起,他仿佛也受到感染,话和笑容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多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后来他终于动心。在那个年纪,他很自然地对这样一个女生动了心。他牵了她的手,还差一点儿吻到她,倘若没有被那晚楼道里突如其来的灯光和脚步声打断的话。

    他习惯了掩饰自己心底最真切的想法,他还有一点儿少年特有的矜持,所以他松开手笑着目送她上楼,心想,下次总还有机会。

    结果就在那天半夜,他的身体再一次被熟悉的钝痛击中,不得不进入医院抢救。

    原来有些事就是这样巧,病发得不早不晚,就在他终于想要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等他清醒过来之后,父亲再一次提起出国留学兼治疗的事。

    “你知道的,姑姑在国外当医生,能给你最妥善的关照。手续也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同意。现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其实在那一瞬间,他只是想到那张犹如朝阳般明媚的笑脸。

    她的人生生动而富有活力,她总是精力无限,她曾提出要去丽江享受山水之乐……

    病房里的四面墙壁,雪白得近乎刺目,透过窗户极目望出去,也只能看见有限的风景。

    监护器中发出单调的声音。

    这是他长久以来竭力对外隐瞒的真实生活。

    他想了许久,终于冷静地说:“我同意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