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之亲 第四章 春风顾笑间

水明石 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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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池里,王母说了什么,三圣母没有听,也不想去听,只依稀记得,王母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分情感。杨戬告退回到神殿,令她第一次,觉得这冷冰冰的神殿,也有一种安全的感觉。

    银河边织女夫妻骨肉相残那幕惨剧,杨莲再难忘怀,恐惧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内心中:那就是仙凡通婚的下场吗?想起刘彦昌别娶时的风光,她的心不禁一阵悸痛。

    以前,一直觉得哥哥狠辣无情,恨得心安理得。却不知将自己压在山下,他也是日日伤怀,甚至在自己昏迷睡去时,他悄悄走近,眼中闪动的,仍是一如当初的温柔宠爱,只是其中,多掺杂了许多伤感与内疚。或许,当年他真的只是一时意气,又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得织女那样的下场……自己,到底还要不要继续怨下去,恨下去?

    但后来,他却又那样狠心地对待沉香……

    他不允刘彦昌负自己,甚至为了沉香,才饶了刘彦昌一条命。可最终逼得儿子无路可逃,险死还生的,却偏偏又是他自己。

    “只是为了司法天神的宝座么?二哥为了这个位置,付出的实在已太多太多,不忍割弃,那也是人之常情。可二哥,以你的能力手腕,兵法谋略,找出另一条两全其美的路易如反掌。何以一定要用亲外甥的血,来洗脱你违逆王母的嫌疑呢?”

    她越想越是不明白,常常心不在焉地出神。而杨戬,还是象以前一样,忙不完的事务,有暇就前往华山,徒劳地劝说妹妹。至于收效如何,任谁都能猜得出来:追求着姻缘的幸福,家庭的温暖,那原本便是一个女子最热烈的愿望啊!三圣母又如何肯低头呢?

    至于刘家村,自教训刘彦昌后,他便再也没有去过。他知道,在天廷得罪的人委实不少,去得多了,万一被发现,只怕连妹妹被囚之事都无法隐瞒下去。

    这天处理完公务,杨戬坐在神殿里,从怀中取出金锁,一遍遍地抚摸。上面的花纹,他闭着眼也能描出,几千年了,这金锁,连着他心底最深的痛,却也是他最后一点温暖的所在。半晌,众人听他逸出轻叹,低声自语:“沉香也快十六岁了。三妹,你的儿子长大了。”

    收起金锁,杨戬一时百感交集。他娇弱的妹妹,为了一个负她的男人在山下关了十六年不肯屈服,三妹,若是为了我,你肯这样么?你的儿子,如果可以,我愿他拥有一切我失去的幸福,可是造化弄人,偏偏是我,让他失去了我也同样渴望得到的母亲。

    杨戬忽然抬头,众人顺他目光向殿外望去,一盏天灯冉冉上升,上有字迹,是刘彦昌所写,“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八个字清晰之至。杨戬眉间顿时有了怒气,神目张开,将天灯击碎。龙八想说话,顾着沉香又忍住了。龙四却不禁轻轻啐道:“笨蛋,怕天廷不知道你的事呢,还放天灯通知!”杨戬气极,却觉得好笑,“三妹,你就挑上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我外甥在他手上会长成什么样!十多年了,沉香的生日也快到了,去……见见他吧。”

    看杨戬隐在扉后,瞧着沉香向一群同窗耍弄法术,嫦娥浅笑责道:“沉香,怎么在这么多人面前显露法术,不知道有多危险么?”沉香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又不知道那么多事,突然间有了法术,不让朋友们知道多闷得慌。”有些怅然地看着杨戬墨扇轻翻,让他施不出法,一头撞在墙上,“难怪会一下灵一下不灵,原来是他弄得。那天,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却觉得很熟悉,很亲切,心里的事不知不觉也告诉了他……那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弄成后来那种局面。”

    杨戬看沉香一头撞在墙上晕了过去,也不再隐着了,从扉后转出,手指轻弹,一干学生全定在了当场。他一手托起沉香,看着这张少年稚嫩而无忧无虑的面庞,有如春风化开了寒冰,他笑了。嫦娥失神地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地出了声:“他笑了,他笑了,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将沉香带到湖边,衣袖拂过,沉香额上的伤已不见,但人还未醒。杨戬也不急着叫他,只是将他放在草地上,安静地候着,打开墨扇,一下一下替他扇风。三妹,你看,你的儿子和你很像呢。当然,他是我们杨家的孩子,自然是会像你。三妹,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天热时乖乖地躺在我怀里,让我帮你扇凉,不哭,也不闹。

    杨戬唇扬起的弧度在渐渐加大,湖水映着他的眼中也是波光粼粼,春风吹进那一池柔波,一漾一漾的,满满的温柔怜爱就似要漫出来,流淌出来,将面前的男孩儿一层层,一层层地包裹。

    沉香也痴了,直到地上的自己睁开眼,杨戬移开目光才回过神来。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那时昏迷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在向谁说,“如果我看见了,也许后来会想起他曾经怎样看着我,也许我无法与他对敌。但也许我会更疑惑,也许会更恨他。为什么他前一刻还可以这样待我,下一刻却能置我于死地?如果我醒着,也许我会更伤心,恨他骗了我……”

    说话间,湖边,沉香醒了过来,奇怪地追问杨戬是谁。杨戬顾左右而言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为了转移外甥的注意,便随口问起外甥的志向,但答案却令他顿时沉了脸,重重合上了墨扇。

    “沉香,你那时的理想,就只想着要做个员外?”小玉差点笑趴了,三圣母没笑,也许这就是刘彦昌的本性,一个追求富贵平安的人,一个小富即安,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他带大的孩子,自然会是这个样。人人看得出杨戬是真正哭笑不得,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愤怒。

    杨戬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他是希望沉香平安地做一世凡人,不指望像自己那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来。但他更没想到,这外甥的最大理想竟是做个乡村员外,土财主,对有钱人羡慕得两眼放光——就连化为狗形的哮天犬,都在旁边呵呵地乐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刘彦昌把你送走。给那个刘员外做养子多好,正好遂了你愿!”哪吒讥道。面对着杨戬的落落寡欢,哪吒虽对他行事不满,却也代他生气,“我若有个外甥是这付德性,自己不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也要把那小子揪过来一头撞死。”

    当时的沉香却愕然。他听到了哮天犬的笑,看不见人,便问杨戬:“你听见有人笑了么?我怎么听见有人在笑啊?”

    瞪了哮天犬一眼,杨戬淡淡地道:“是你自己在笑自己。”

    沉香不信,四顾寻找,说:“可我明明听见了的!”杨戬叹了口气,到底有些不甘,扶着外甥的肩,道:“沉香,你该有更大的目标,只要你敢想,就一定能做到。”劝沉香回去读书。沉香扫兴,道:“又要读书啊,那算了,我最烦读书了,我在刘家村当个员外挺好的。”

    “这就是三妹日日念着的儿子?”杨戬暗暗着恼。想当员外,没出息,却保得住一世平安,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是,居然连书都不爱读?“志浅厌学,爱好卖弄,刘彦昌,你将我的外甥教成什么样子了!”

    心有所思,杨戬不禁怒道:“刘彦昌就这么教你的?他根本不配当你的爹。”不料沉香倒生气了:“你凭什么说我爹?”转身就走。杨戬黯然,三妹,到底他是姓刘的。想到三妹,口中不慎便带了出来:“刘彦昌满腹经纶,却把你调教成这个样子,你说我能不怪他吗?就算你娘也不会原谅他的!”

    一句话顿将沉香拉了回来,急切地问:‘我娘,你认识我娘?‘杨戬自知失言,只得道:“听说过。”沉香反问:“听说过?”

    杨戬有心不说下去。但想到妹妹在华山下以泪洗面,无时无刻不牵挂着爱子,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你娘吗?”沉香的脸色,顿时阴郁了许多:“现在很少想了,人家讨厌我的时候,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没人管,我都不觉得生气了。”想了想,又道,“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见过我娘没有啊?”

    杨戬注视着他,三妹的音容笑貌就宛在眼前,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缓缓点了点头。沉香大喜,问:“真的?我娘长得好看吗?”

    “你娘是三界……是人间少有的大美人。”三界两字应声而出,临时才改口说成了人间。但溢于言端的自豪与骄傲瞒不了人。杨戬的妹妹,又怎会比别人差了!嫦娥的目光,一直盯在杨戬身上,此时,不禁移开了去看三圣母。

    三圣母坐在绿草如茵的湖边地上,正出神地听着哥哥和沉香的对话。如果时间就在这里停止该多好!沉香不会受那么的伤害,而二哥,也不会……突然想起刘府那间小屋,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沉香欢呼一声,叫道:“真的?大美人?”他从没见过母亲,父亲也不肯说,能听到相关的只言片语,便已是喜从天降,拉着杨戬便还要追问

    杨戬自知失态,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沉香又追问一通,见杨戬作势欲走,不舍地道:“你什么时候会来看我啊?”杨戬道:“有空就来。”沉香点了点头,到底是孩子心情,自己先转身跑了。几步后回头叫道:“不能骗人啊!”

    杨戬微笑道:“我不会骗你的。”目送沉香离开,轻叹了一声,自己也不知是喜是悲。

    众人听他自语:“这孩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了。”哮天犬此时幻回人形,讨好般地凑上来,半蹲着,由着主人轻揉自己的头发,问:“主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免除后患?”众人一凛,又想起杨戬日后所为。难道只因哮天犬一句话,他便改了主意?

    杨戬脸色一肃,喝道:“放肆!”哮天犬吓了一跳,忙道:“不,不,属下是怕他对你不利呀。”杨戬沉声道:“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他想要什么,尽量成全他。”哮天犬不敢再说,应道:“是,主人。”

    但沉香无端有了法力,到底让他放心不下。“若不是你天生神目……”,遥远岁月里的斥骂声依稀可闻。他一凛,不能,无论如何,不能让三妹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但这孩子见识短浅,偏又喜欢卖弄……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唯有令哮天犬留在刘家村,察看一段时间再说。

    “难怪我在地府时,他能及时赶到。”沉香恍然大悟。

    小玉奇道:“地府?除了掀翻地狱那件事外,你还进过地府?”沉香得意地道:“当然,我有了法力,便去教训狗蛋他娘。那个婆娘坏透了,老是告我的小状。我装鬼,又用法力搬运灯笼,只吓得她当场就昏了过去!”小玉撇嘴,道:“用法力吓唬凡人,你还好意思这么高兴?但那和地府有什么关系?”

    沉香道:“当然有关系,就是那天夜里,我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一来二去,就成了好朋友。那时,我从杨……从他口里听说了娘的事,一门心思只想了解更多,便设法和他们去地府查生死薄,看看娘到底死了没有!”三圣母吃了一惊,道:“你这孩子当真胆大!娘是仙体,因为嫁了凡人,生死薄上才有名姓的。一旦翻开,势必霞光迸烁,地府大震。你又如何脱身得了?”沉香一哽,想起当时被小鬼们架着,吓得瘫成烂泥的情形,支唔几声,岔开了话头。

    果然,没多久,杨戬正伏案批示牍书时,哮天犬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大叫:“主人,不好了主人,沉香那小孩好生胡闹,私闯地府查看三圣母的阳寿。结果地府大震,阎罗大怒,要……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啪”地一声,手中笔被生硬硬折成两截,杨戬脸上变色,怒道:“你为何不事先阻止?”一拂袖,不理会哮天犬知错的可怜表情,驾云匆匆向地府而去。

    后面的事,沉香记得清楚。正当自己大哭大叫着被拖向地狱入口时,一人飘然而至,白衣如雪,在殿门前堵住了鬼卒。那时的惊喜,就算是现在重温一遍,也仍记得那么清楚:“是你?”他看见自己叫出声,直觉地,认定自己有救了。

    判官抢上前来,满脸谀笑,一揖到地:“参见真君老爷!”

    杨戬冷冷地问道:“此人身犯何罪,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判官听他语气不对,不敢出声。杨戬见外甥簌簌发抖,明显吓坏了,不禁恨恨地瞪了判官一眼,又问:“刘沉香的阳寿是多少?”判官看了看沉香,小心翼翼地答道:“享年八十岁,寿终正寝。”杨戬道:“再给他加二十年,凑个整儿。”判官连连称是。

    一边的沉香大喜,叫道:“啊,好啊,好啊!”杨戬转头看向他,暗暗摇头,心道这孩子糊涂单纯,偏又有天生的法力,真不知是祸是福。沉香免了地狱之苦,却又胆大起来,拉住杨戬便要问话。杨戬见判官等人都面有异色,心知今日此举,委实是授人以柄,自启疑窦。不欲外甥再胡闹下去,神目打开,沉香沉沉睡去。

    他伸手将外甥抱入怀中,身子突然一僵,神情也变得古怪之至。一边的沉香想起来,连耳根都红得透了。小玉好奇,问道:“沉香,怎么了?”沉香不肯说,挨不过小玉追问,艾艾地低语一句:“我……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小玉顿时笑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