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谀阿忍周旋

水明石 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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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按着记忆里的情形,一幕幕地上演着,看着杨戬带着冷笑的神情,哪吒不由低下头去。虽然,一路行来,看着这个人承受的那些重负,和往昔对自己的关切与温和,自己早已选择了原谅。但又重对这一幕时,心中却仍阵阵隐痛。

    就为了那个位子吗?为了那个位子所能掌控的权力?杨戬大哥,你竟真的从此改变了去,一步步地,心甘情愿地变成了那个分外陌生,分外刻薄寡恩的司法天神?

    “杨戬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镜里的神殿,哪吒紧紧攒住身上的乾坤圈,眼里如同要喷出火来,大声叫道,“武成王是魂魄封神,又只是一个区区的下界山神,他能管得了什么大事?又如何敢管什么大事?”

    杨戬提笔批阅着公文,将这二人冷在一边,森然道:“东岳的责职就是勘对人间祸福果报,正是因他勘对不力,错乱因果,颠倒报应,才使得凡间大乱。他不是元恶,谁人又是?”

    黄天化怒道:“杨戬,你明知故问。那些事都是司职的上仙失职在失,我爹爹如何勘对?哪个上仙,又会去卖一个山神头儿的帐?有的倒是上奏了天庭,但根本无人过问,我爹爹总不能强压着不让施行吧?”

    杨戬冷笑道:“不打自招了罢?明知是错,却将错就错,更是罪加一等!行了,我手中事务繁杂,没有空来陪两位闲聊。”

    见黄天化气冲冲地还要争辩,杨戬更显出不耐烦的神情来:“丙灵公,尤其是你,你是三山正神,非宣调不得擅入天庭,今日已是违了天条。姑念你是初犯,我可以免予追究。但你若执迷不悟,我便要公事公办了。”

    “公事公办?我倒要看你如何公事公办!”

    哪吒盯着杨戬,只觉这个高踞在桌后的人突然便陌生了起来。西歧的岁月里,那些同歌同哭的生死交情哪去了?与子同袍的兄弟之义哪去了?真君神殿冷气逼人,心中,更是冷得没有了一分温暖。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大步冲上前去,一抬手,案上的公文已被尽数扫落在地上。

    杨戬移目看向哪吒气得铁青的脸,心中微微一软,但眼角余光,落在诸仙相互攻击的文书上,心肠顿时又刚硬了起来。封神恍若过眼云烟,今时早已不同往昔!杨戬,你还有留恋之情吗?

    他冷冷地对自己说,目光也随之变得更加冷漠,神色阴沉地开了口:“三太子,你最好自重,不要以为自己是李靖之子就可以任性胡为,大闹司法天神的居所。这罪状若真呈到玉帝面前,就算你爹是天王也保不了你!”

    “我爹?你居然对我说这些话?你……我什么时候靠过那个人的庇佑来!杨戬,有种你给我说清楚!”

    额头上青筋暴起,哪吒恨不得用乾坤圈砸碎眼前的一切,大声咆哮着,“你有种,杨戬,明知我那些过往,竟还在我面提什么庇佑!你有恃无恐是不是,算准了我不敢对你这新贵怎么样是不是!”

    杨戬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千余年了,还是没长大啊,还在牢牢记恨着剔骨还亲的惨痛么?多年交往的情形浮现眼前,口中却说出了更加讽剌的话语:“司法天神虽然位高权显,但的确比不了李天王持掌十万天兵。三太子,你若执意要大闹我真君神殿,我无计可施。不过,那只是因为你有了个好父亲,才能如此地肆无忌惮地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耀什么武,扬什么威了?”哪吒大喝一声,乾坤圈上光芒一闪,险些便发了出去。反是黄天化死死拉住了他,不让他闯下大祸来。

    “杨戬,我知道你的兵法称得上西歧第一,但是,没想到千余年不见,你竟是用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黄天化厉声喝着,“你是故意激怒三太子的。你要让我们犯错在先,无力为我父奔走吁冤,对不对?三太子,不要中了这个无行小人的计。我们先走,去找老君,去直接觐见玉帝,总要为我父讨个公道来才好!”

    哪吒看着镜中怒气冲天的自己被黄天化强拉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真君神殿,只觉出了难以言说的茫然。因为他记得,从此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里半步。那句杨戬大哥,此后的八百余年里,更是再也不曾叫出口过。

    只是,这一切,又要怪谁呢?杨戬大哥,就算有再多的苦衷,就算再看重司法天神之职,你也不该为保全自己,去出卖这同生共死过的好兄弟啊!

    目送哪吒与黄天化离开,杨戬离座去整理被打翻了的公文,神色淡定中带着自嘲。众人看不出,只道他在嘲笑黄天化二人。百花忍不住抱起不平来,哪吒低了头,自封神以来,头一次没有开口反驳她对杨戬的唾骂。

    整理好公文,却不再批阅,他抽出两本空白的奏折,凝神细想着,慢慢研着墨。许久,摊开其中一本,提笔疾书。

    “天道仁也,仁者宽也,是以有罪之司,宥之者三,始伏其刑……”沉香站在他身后,一字字念出来,意外地道:“奇怪了,刚才不肯松口,怎么现在写折子时,却一个尽地帮武成王说好话?居然拟的只是闭门思过的处罚。三太子,是不是被你骂清醒了?”想想又知绝无可能,以杨戬后来的心性为人,怎么也不象会悬崖勒马的样子。

    写完这一本,用法力烘干了墨汁,笼入左袖中。杨戬沉思一阵,将另一本奏折也摊了开来。沉香好奇,仍站着看他落笔,念道:“天纲松驰,非峻法不足以绝奸诡,仁圣之君,也必有雷霆之怒。欲有司不敢轻厥于刑,欲吏守不敢谩怠于事,舍此而何以适之……”

    杨戬笔走如飞,沉香也念得极快。念完,人人相顾失色,这一本中,他竟奏请将黄飞虎消去仙籍,打入轮回永不续用。龙八惊道:“一本请求从轻发落,一本却又要重重严惩。杨戬这是什么意思?”哪吒却神情奇特,只怔怔地看着。

    墨汁干了后,杨戬合上折子,小心地放入右袖内,便又开始去忙那些忙不完的公务。龙八犹自在猜杨戬的用心,哪吒一声轻叹,低声道:“不用猜了。他是真变了……为方便见风使舵,竟如此的挖空心思!”

    又是例行的朝会。玉帝听完当日的奏事后,王母突然取出一纸表文,微带冷笑,环视众仙,说道:“昨日午后,老君匆匆谒见,将这张陈情表转交到了御前。此表有多名神职联署,言语颇为愤懑,言道天廷司法不公,东岳大帝无过受罚,真正的罪臣,却无人过问。各位仙卿,且说说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整个大殿上,诸仙眼观鼻,鼻观口,更无一人开言。王母的目光从两列仙班间一一扫过,终于落在了杨戬身上。杨戬一震,松开了左袖里的奏折,心中转过无数念头。正思付间,王母已发下话来:“杨戬,你是司法天神,也是主参之人,你先说吧。”

    缓缓出列施礼,杨戬淡淡地道:“回禀娘娘,有关东岳大帝之事,小神的本意,是由诸司会审稽实,以免小神忙中有失。但现在,小神却以为东岳之罪已确切明显,无须再审再问了。”

    王母道:“众神职以爵位担保东岳无罪,下界之乱另有委因,何以你敢如此肯定?”转头扫了老君一眼,又道,“老君,你德高望重,不知有何卓见?”

    老君手捋银须,八风不动,说道:“老臣也以为此表未必是空穴来风。正如娘娘当日所言,政事大失,责官不责吏,黄飞虎既是天庭委命的下吏,那么首恶元凶,无疑当在天庭中枢里寻找了。”

    王母冷笑道:“不错,中枢也是查找的了。老君,你是朝中老臣,惯于代上分忧,不妨就从你开始,以证清白,如何?”老君躬身道:“老臣清静无为,素来不涉俗务。不过,依老臣愚见,天心只在圣意,若要证实清白,倒不如效法凡间帝王,以罪己之心求之,或许,更易于有所得。”

    王母神色愈冷,道:“以罪己之心求之?很好,今日本宫便来求之一番。杨戬,你是司法天神,现在就由你来当廷彻查吧,从本宫开始,免得有人背里施压为罪臣开脱,却将责任尽数归之于中枢!”

    杨戬脸色凝重,他自然明白王母的意思。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轻轻巧巧地,便逼得自己再难敷衍应付。老君,这个老君只有小智,全然无视于大局,居然想借助神职请命来打击王母。纵然得逞又如何呢,他背后纠集的力量再大,正面冲突时,又如何比得了中枢的权威?徒然令自己夹在中间难做,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

    但当众逼急老君,也决不会是明智的选择。他在心盘算着,暗暗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么,只有最后一步棋可走了。

    “娘娘,小神以为再行彻查之举,非但不必行,更是不可行!”他一字一顿地沉声禀道。

    王母眉头一挑,道:“杨戬,你也想为罪臣开脱么?”

    “小神不敢。只因小神认为东岳之罪确切明显,而那纸陈情表,便是铁一般的佐证。”

    决心下定,右手缩入袖里,缓缓握住早就备下的奏章,杨戬续道,“从来朋党相护,才能勾陷忠良,蒙敝圣听。是以小神斗胆,欲请娘娘明示,那份呈情表,是否黄飞虎之子,三山正神黄天化带头签署发动的?”

    王母目视老君,老君道:“不错,确是黄天化交给老臣,要代父吁冤。老臣以为兼听则明,所以才不辞冒犯天颜,呈上了御前。”杨戬道:“那便是了,想来娘娘与老君都不知道,那黄天化在呈上表文之前,便已在小神的居所大闹过一通了!”

    王母神色微动。她在天庭耳目众多,黄天化之事自然早已知晓,只是想不到杨戬会罔顾旧谊,公然挑明了上奏。她目光闪动着,看向司法天神,她要看透此人的真实心思。刚才的公正无私,仿佛是一张面具,面具下,王母看到的是一个恭顺的臣子。

    王母又斜眼看看老君,道祖的脸色很不好看。王母在心中冷嘲,老君,看来你自诩的徒孙,人家并没有认你这个帐。想到此处,王母微微浅笑起来,静待杨戬后面的说辞。反倒是玉帝显得有些震惊,喝道:“一个三山正神,非宣调上天本已不合法度,如何还敢在司法天神的居所胡闹?”

    杨戬道:“黄天化出于私心,公然要小神为黄飞虎开脱罪名。小神言道此事尚须经有司会审,他便怀恨在心,依仗自己朋党众多,巧言欺骗李靖李天王的三殿下,对小神极尽威逼利诱之能事。小神因黄飞虎之事关系重大,不敢遵从,他便对小神横加污辱,又鼓动旧部为自己父亲说项开脱,分化众仙,心机之深之狠,实不在其父之下。”

    老君也没料到他将黄天化牵进来后,会借题发挥地绕出这等重罪。暗骂黄天化做事鲁莽之余,唯有抢先道:“真君,你所言属实?若是属实,老道我代他呈情,确是不妥。想不到一时不慎,竟被这大胆小儿给逛了!”先撇清自己再作打算。

    杨戬沉声道:“东岳大帝不过天下山神首领,三山正神也不过地仙之守。其子居然敢大闹上界仙府,口出狂言,又复串连旧部,以下压上,强辞夺理,若非平素朋党为奸惯了,岂能如此?所以,小神才认定东岳罪失,已非常确切明显。若只因一纸呈表便有罪不罚,反而去彻查贤良,岂非正中了奸党的下怀?”

    右手从袖袍中伸出,呈上了奏折,东岳仁圣大帝父子二人的悲惨命运,从这一刻起,便终于成了定局。

    哪吒眼泛泪光,侧过头去不忍再看。百花气不过,冷笑着道:“好个杨戬大哥啊……三太子,总算他对你还留了些情义在。巧言欺骗?真是一言杀人,一言也可活人!没有这四字,只怕你也和黄氏父子一样,早被囚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数日之后,正式的旨意颁了下来,准杨戬先前的一应奏请。又过了一日,杨戬亲自监刑,将黄飞虎父子破去法力,打入绝地囚禁,永不开释。

    此后王母召见他的次数越发频繁,恩赐给真君神殿的物品也越来越珍奇贵重。瑶池水榭中,司法天神隐在银纹黑氅里的阴森背影,成了天庭上最令人侧目心寒的风景之一。

    “你的能力,本宫非常信任,所以,对天庭的现状,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有什么对治之法,可尽管说来听听。”

    王母的声音慵散地响起,杂在瑶池长年不断的丝弦舞乐中,只有站在近前的杨戬才堪堪能听清楚。

    “天庭一直律法松懈,执法不力是一个方面,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人浮于事。小神这些日子一直在斟琢此事,草拟了一些设想,正欲请娘娘过目。”

    王母已不是第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此前杨戬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回答得如此干脆,王母也有些意外,见他从容地取出一叠文稿呈过来,便接过细阅了起来。

    越看,她神色间越是欣喜,说道:“你是想重新划定仙阶,每一甲子稽核一次,以甲乙丙丁等八等评定优劣?唔,这个主意不错,每次最劣等的仙家,便打入凡间贬为地仙,而另行提点该甲子中,累积功德最多的地仙升天膺职。杨戬,你回去写个正式的折子递上来吧,本宫会全力支持于你。”

    “原来那个稽核众仙的主意,也是杨戬出的?才上天多久,为了权力,他竟如此挖空了心事钻营?”连镜外的嫦娥都暗暗摇起了头。龙八年轻,问:“什么稽核?是不是每甲子一次的考评功过啊?”龙四气冲冲地道:“就是那个,几百年来都由他一手操办,王母最后裁决的。已不知有多少仙家因此被贬入了凡间,又不知有多少攀龙附凤之徒,在他的褒举下扶摇直上。司法天神后来的势倾天庭,与这个甲子稽核,实在难脱关系。”

    三圣母脸上发红,看着二哥在王母面前小心翼翼地周旋着,忆起自己不久之后,就被策封为三圣母了。当时隐约听过传言,说是二哥司法有功,王母大悦,泽及亲人。想不到,王母的大悦,竟是这么来的。“二哥,你是变了。用无辜者来铺平自己的权力之路,就真的一点也不愧疚么?”她惆怅地想着。

    稽核之制正式在三界实行之后,又是一番的天怒人怨,却没有任何神仙敢公开反抗,只因他们都已看出,这个冷漠淡定的司法天神的背后,隐藏的是王母那高高在上的意志。

    天条的持行者匍伏在天条的拥有者足下。但一转身,更多的人匍伏了下去,一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

    杨莲被策封出乎杨戬的意料,他只希望三妹留在灌江口,在自己的羽翼下快乐地生活。但王母的旨意是他无法抗拒的,盘算了一通得失之后,唯一的请求,便是让这妹妹长驻华山,庇护生灵。王母似是看出他心思一般,带着得逞了的微笑,顺水推舟地允了下来。

    “也好,就各取所需了吧。三妹被征入仙班,王母的羁绊固然深了一层,但这封号却也是上好的护身符呢。反正,只要三妹仍留在凡间,自己在天庭做过的恶,就不会对她有太大的影响。”

    恭敬退下后,杨戬苦笑了一声,现出隐隐的倦意。但目光扫过天界氤氲的云霞,眉宇间,转霎便恢复了所有的阴鹫与深沉。

    天庭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哮天犬都修成了人形。习惯了几千年的黑狗,突然看到他那张熟悉的带着谄笑的脸,人人都有忍俊不禁的感觉。这狗儿能否幻化人形,其实也没有多少区别。依旧是紧跟着亦步亦趋,心神领会地将脑袋凑过去讨好,在主人的抚摸下显出一脸的沉醉。

    但他练就的万里追踪之术,却成了杨戬莫大的助力。天庭中对司法天神的畏惧,便又深了一层。九天十地,谁又能躲得过哮天犬的鼻子呢?天下,已没有杨戬抓不到的人,违反天规,除了接受处罚外别无选择。

    日子一天天去,忙碌的公务,处心积虑地效命王母,司法天神的时间总不够用。处置大小案子,平定下界作乱妖魔,他尽职尽责地完成着本司的职守。但同时,为了确保在天庭的地位,他排除威胁的手法也越来越高明冷酷。可这样一来,固然没人敢与他正面冲突,却也再没有任何朋友,形成了一个恶性的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