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惜者唯卉园

水明石 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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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月余,杨莲意犹未尽地被梅山兄弟接了回来。哥哥虽然宠她,但灌江口冷冷清清的真君庙,怎比得了名城大郡的繁华可爱。何况还有那么多言语投机的新朋友,龙四姐姐,织女姐姐,连哥哥几百年前提过的嫦娥姐姐都见到了。灌江口的日子,又哪有这般的丰富多彩,摇曳生姿?把玩着几位姐姐赠的仙饰灵物,杨莲的心思犹自留在百花园里,连杨戬进来都没有发觉。

    “这丫头回来后,便成天魂不守舍的,想是玩得尚未尽兴吧?”看着妹妹摆弄小玩意儿入神,杨戬暗叹了一声。或许,不该再一味地护着她在身边了,妹妹大了,多些交朋友,多增广些阅历,也始终是件好事。见她头上玉钗坠得有些斜,伸手帮她扶正,杨莲一回头,叫了一声:“二哥。”将一根明珠彩带系上腰间,又问,“好不好看,二哥?”

    杨戬坐下,笑道:“当然好看,只要是系在你的身上,再平凡的东西也自光彩夺目。”杨莲卟嗤笑出声来,叫道:“幸好没外人在,哥,这么夸自家的妹子,会笑死人的。”又拿起别的饰品,佩带了给他看。

    杨戬越看越奇。那彩带上嵌满拇指大的夜明珠,价值连城,但毕竟是凡物,倒也罢了。余下的珠花玉佩,却大多云霞流转,灵气逼人,虽不是法宝,却也决非等闲可得。一询之下,杨莲这才想起,将三个月的经历款款道来。

    “东海龙宫富丽堂皇,老龙王对我也好,让四姐姐带着我到处玩,还送了好多珍奇异宝给我。对了,还有月宫……”

    杨戬暗暗摇头,万没料到三个月里,百花居然带了妹妹去了龙宫,正皱眉间,月宫两字如惊雷般在他耳侧响起,他身子一震,目视杨莲,说道:“月宫?”

    杨莲自然不知道哥哥的心事,点头道:“是啊,我还见到了你很多年前提过的那位嫦娥姐姐。姐姐那里好多的玉树,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可惜是古神遗物,太过贵重了,否则我真想带些回灌江口来!”

    时光蓦地倒流回去,往事在记忆深处激荡着,杨戬脸色奇异,有些怅然,又似有些喜悦,一现即隐。镜外嫦娥看在眼中,霎时间也感伤起来,低下头抱紧了玉兔。

    不欲妹妹再提到月宫,杨戬强迫自己转移开注意力,信手去翻那些珠佩:“这些都是东海送你的礼物了?三妹,龙宫与我们并无深交,怎么出手如此绰阔?”

    杨莲脸上闪过几分得色,道:“我本来不想要的,可百花姐姐和四姐姐都说,我帮了龙宫的大忙,不要就是瞧不起东海。”杨戬奇道:“你?你能帮他们什么大忙?”杨莲嗔道:“二哥,别老当我是小女孩啦。这次去东海时,正好有海妖作乱,闹得龙宫人仰马翻。你妹妹我神勇无敌,一出手就摆平了那妖物,帮了他们免去了不少麻烦!”

    她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浅笑从眉眼间逸出,说道:“二哥,我这趟出去多久了?”杨戬佯叹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天入地的玩了三个月,就扔我一人呆在这灌江口。”杨莲拍手道:“好啊,二哥,原来没我陪着你也会闷。是不是因为没人练手?康大哥他们的功夫,和你差得也实在太远了些!”

    杨戬道:“丫头,又想要二哥给你喂招?”杨莲现出狭黠的笑意,说:“岂敢岂敢,不过,二哥,这一次我一定能赢你的!”曳了哥哥的手,便向外面花园行去。

    杨戬由她拉着,只是好笑。这个宝贝妹妹也不知在东海杀了什么小妖,竟如此意得志满了起来。也罢,调养了近一个月,陪她玩上会儿也该没什么大碍了,左右她经验不足,每次都败得干脆利落。

    杨莲在前面,满脸的兴奋。杨戬看不到,沉香却觉得好玩。百多年来,兄妹二人的比试,几乎成了花园里最常见的大剧。只是从来都是在小杨莲噘着嘴生气,旦旦发誓下次一定要赢中收场。这次变得如此有把握,人人都好奇起来。小玉问三圣母道:“娘,你这次输了还是赢了?杨戬虽然元气未复,但胜你好象还是绰绰有余的啊!”

    三圣母摇头道:“说不上输赢,他使了诈,差点吓死我。”沉香奇道:“使诈?”三圣母道:“是啊,百花姐姐知道我一直想赢二哥,便帮我出了个主意。谁知……谁知他竟也使诈,气得我和他发了好久的脾气!”

    说话间已到了平日练功的空地上,杨莲道:“今天不用兵刃,二哥,咱们比拳脚,怎么样?”杨戬笑道:“随你,只是输了后,别又说成二哥欺负你。”杨莲侧了头似在寻思什么,突然扬掌便击,十指间霞光闪动,疾若闪电地攻了过去。

    沉香笑道:“啊,娘,原来你是偷袭?”但杨戬千余年临战经验何等丰富,妹妹指尖微动时他便已觉出,摇头一笑,侧身避过。杨莲气道:“不好玩,你一次当也不上!”沉腕向他肩上抓落,杨戬听风辨形,负了双手只是闪躲,杨莲连连急攻,竟是连他衣角都碰不到一块。

    又缠斗了片刻,杨戬微笑道:“三妹,我要出手攻你左臂曲池了,你可斜退让开。后一式我攻你气舍穴,你抢攻我左胸空门才有望化解。”口中说话,手下一一施出,杨莲只觉他每式都将自己前后去路封得死死,除了按事前道出的招式应付外,竟是别无他法。斜退两步后,一掌抢攻杨戬左胸。

    杨戬在她脉门上一拂,迫她收手疾退,又道:“我现在击你前胸,暗藏了擒拿的后着,虚者实之,你也须以擒拿术相应。”几式拆过,倒变成授受技艺一般,杨莲每一招都随了他话语连消带打,全不能自行做主。

    她有些恼了,道:“二哥,你欺负人!”杨戬笑道:“是么?我现在侧身上前,肘击曲垣,你不可硬接,过巽位以退为进,反攻我巨阙。”横肘轻撞向她后背。不料杨莲不忿,不退反进,抢上一步迎了个正着,呯地一声,整个人顿被击飞了出去。

    杨戬吃了一惊,叫道:“三妹!”他方才未用法力,下手也是极轻,但杨莲飞出后摔在几棵兰花丛中,俯伏于地,竟是动也不动。他心中一凛,只想:“我下手太重,真的伤了三妹?”抢上前去,扶起她渡入法力查看,紧张之下,竟是连双手都有些发颤了。

    杨莲轻声呻吟,缓缓睁眼来,见哥哥正低头抱起自己,突然便现了笑意,大声道:“二哥,你输了!”话音未落,一抹明亮之至的光芒已从她左袖里迸出,状如青莲,直袭杨戬胸前。

    那光芒是沉香见惯了的,惊道:“宝……宝莲灯?”杨戬正全神检查妹妹伤势,斗然间劲风袭体,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本能地一掌击出,劲力未吐,已惊觉过来:“是三妹,我万不能伤她!”左掌疾翻,后发先至,将自己右手架开。掌力从杨莲鬓边擦过,将她身后的花树石山,无声无息地震成粉齑。

    只这霎间迟疑,退避势已不及,青莲重重印上了杨戬左胸。他低哼一声,身子倒飞出去,乓地撞上一株老柳,喇喇声中柳身四裂,余势不竭,又向下株撞去。只听得乱响之声不绝,百余棵柳树,竟全被撞得炸裂了开来,满园木屑乱飞。

    左胸锥心剧痛电传全身,杨戬运气护住心脉,勉力将青莲上的惊人力道卸向身后,轰地一声,园中山石也被崩起,这才重重砸在地上。他用最后一点清明将余力引向地面,顿时地面龟裂,泥土震上半空,整座花园转眼间夷为平地。

    杨莲也被震飞了出去,茫然起身,宝莲灯握在手里。她呆呆看着眼前狼藉一片的平地,泪水夺眶而出,叫道:“二哥,二哥!”发足向杨戬落地处奔去,半跪下拼命拨开泥石。

    三圣母看着自己忧急的样子,却不紧张。沉香不由道:“娘,你……你竟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向他用了宝莲灯?”镜外哪吒也叫道:“三圣母,你太过份了吧?这哪是过招,简直是想要杨戬大哥的命。百花仙子,你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三圣母摇头道:“三太子,你不必紧张。二哥他心计深沉,我哪能骗得了他?他只是恼我偷袭,故意诈伤吓我罢了。”

    说话间杨莲已推开泥石,将二哥抱了出来。小玉见杨戬脸色灰败,人事不知,迟疑道:“诈伤?娘,诈伤也能这么象吗?”三圣母心中一颤,凝神回想当年,道:“不,我没伤到他,他亲口承认是吓我的。你们看,二哥身上没有血迹,又怎会有伤?”

    杨莲不住摇着杨戬身子,见哥哥双目紧闭,一声不应,只吓得再没了半分气力。她不知所措地守在哥哥身边,抽抽噎噎地哭着,叫道:“我……我不是诚心的……二哥,你醒醒,别不理莲儿……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百花姐姐说这样才有机会赢你,我没想到会伤到你……是真的,莲儿从来没想过要去伤你……”

    百花在镜外道:“杨戬还真是狠心,妹妹哭成这样了,他还装得下去!”嫦娥仔细去看杨戬气色,总觉不对,说:“三妹妹,你二哥不象诈伤,他气息微弱至此,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三圣母心中茫然,只分辩道:“不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向我认错?”

    杨莲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杨戬面颊上,杨戬手指微微一动,似有所感。杨莲握住他手掌,哭道:“不要再吓我了,二哥,莲儿知错了!宝莲灯……我以后再也不用宝莲灯了!我要还给女娲娘娘,我不要它,我只要你,二哥……”

    呼吸越发艰难,伴随着胸口剜肌剔骨般的抽痛。杨戬勉力想睁开双目,但每次努力,都会因难耐的剧痛,重新沉沦回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但隐隐地,似乎有谁在哭,女孩子的声音,无助惶恐。杨戬心中无由地为之一紧,“好熟悉……是谁?”他昏昏沉沉地想着。

    “二哥,二哥……莲儿不敢了,你醒醒……求你醒醒!”哭声杂了悲叫。莲儿……莲儿?杨戬一惊,是三妹。三妹怎么了?有水珠洒落下来,天气变了?三妹再留在屋外会淋着的。不,不象是雨,是三妹在哭?这丫头……这丫头受什么委屈了?

    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抓住杨莲的手。不错,是三妹,可她的手怎么这么凉?杨戬一阵心疼,想问,却说不出话来。他挣扎着,想看清妹妹的脸,眼前黑暗慢慢褪去,剌目的阳光,映得他又是一阵眩晕。

    杨莲泣道:“我不要宝莲灯了,二哥,你应我一声,怎么罚我都成!”杨戬微愣,宝莲灯?神识慢慢清醒过来,忆起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顿时明了。

    他暗运内息,才至左胸,便痛得差点再昏迷过去,不禁暗暗一凛,千余年来,自己还不曾这般重伤过。想开口安慰妹妹,嘴角微动,一口气吸得急了,几乎剧咳出声。他深知自己肺腑重创,这一咳只怕再难止住,唯有拼命忍下,原本苍白的脸色斗然涨得通红。

    杨莲见他醒来了却不说话,只当他气得厉害,一边哭,一边将宝莲灯扔到了地上,叫道:“我发誓不用宝莲灯了,二哥,求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杨戬慢慢调息,强行压制伤势,见妹妹哭得伤心,又是疼惜,又是不舍,强笑道:“没事了,傻丫头,二哥好端端地,你哭什么哭?”手臂撑在地上,半坐起身子,晃了一晃,才勉强稳住。

    目光到处,见了地上的宝莲灯,说道:“这是你的护身之宝,莲儿,先收起来吧,不要随手乱丢。”杨莲捡起,眼含着泪,道:“我不要它了,二哥,我……我怕它还会伤了你!”杨戬知道刚才委实是吓坏了妹妹,抬手抚着她沾了泥灰木屑的头发,低声道:“傻丫头,我没那么容易受伤。二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宝莲灯威力实在太大,以后除非生死关头,千万不可以再胡乱用它。”

    杨莲连连点头,但还是怕得厉害,偎在哥哥身边不住发抖。杨戬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疼之至,安慰了几句,却收效不大。他苦笑一声,知道今日之事势必成了妹妹心头一块阴影,念头一转,缓缓站起身,伸手又将杨莲拉了起来。

    “丫头,”他正色道,“行了,不玩了,以后还敢偷袭二哥么?”

    杨莲一呆,抹去脸上泪,道:“什么?”杨戬身上冷汗不住渗出,却绝不外显,淡淡地笑道:“和你闹着玩的呢,傻丫头。你以为凭你的功夫,真能偷袭到二哥?我不过闭气一会,居然引得你这般大哭,也还真是值得呢。”

    杨莲侧头细想哥哥的话,回过味来,只气得一顿足,叫道:“好啊,二哥,刚才是你在骗我,故意装晕了过去,对不对?”杨戬微笑道:“那可怨不得我,是你太粗心了,莲丫头。”

    三圣母无由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和她记忆里完全契合,不由道:“他自己承认了,嫦娥姐姐,三太子。你们听,我没记错,是二哥在诈伤骗我!”哪吒仍觉不对,说:“三圣母,你想为当年开解,那也是人之常情。但杨戬大哥现在的情形,实在不象诈伤那么简单,你不是看不出,只是不敢承认。”

    杨莲刚才吓得狠了,又自责,又愧疚。现在听了哥哥如此说话,心头一轻,却有些生气起来,捉拳在杨戬胸口连打了几下,叫道:“你好坏,二哥,刚才差点吓死我了!不行,你骗我,我不依。”几拳击上,杨戬身子一弓,脸色惨白,再没了半分血色。

    杨莲犹自生气,觉得二哥这玩笑开得也实在大了。退了一步,脚下喇地一声,踏到几根残花断茎。她方才心绪不属,没注意到四下景物,此时回过神来,险些又哭出声来,指着自己照料了百余年的花园,叫道:“你……你……二哥,你太过分了!我再不对,你吓我一次也就够了,为什么连这些花儿都不放过?”

    杨戬提气强撑着不致晕倒,道:“什么花……啊,是了,二哥没留意毁了你的花园。”杨莲气道:“过些时候,百花姐姐、四公主他们还要来园子里玩呢,现在怎么办?二哥,不行,你赔我花园!”

    杨戬低声道:“好,我赔,但我不知你园里有哪些花木。你先回房……回房去列个清单来。二哥就算走遍九天十地,也要帮你找全,成不成?”他左胸的痛楚越来越甚,只盼尽快将妹妹支开,否则当真是支撑不住了。

    杨莲大喜,急道:“真的?”杨戬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杨莲不禁欢呼一声,转身便向自己房中奔去,犹不忘回头叮嘱:“百花姐姐说了,蔷薇花开时要在园子里大开酒宴,将所有交好的姐妹都邀来。二哥,你要误了这件事,哼,以后休想我再理你!”

    杨莲的背影刚刚没在转角处,杨戬身子一倾,栽倒在地上,三圣母颤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不可能的,他后来还帮我找了好多花,重整了园子!”哪吒怒道:“三圣母,你是真看不出还是装的?杨戬大哥他分明是怕吓着了你!你居然还让他带着伤,去找那些花花草草?”三圣母脸色发白,看着二哥挣了几次才又站起身来,怔怔地无话可说。

    杨戬挣起身后,踉踉跄跄地腾云离开真君庙。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都盯紧了镜面变幻的景物细看。却见他寻了处荒凉的山头落下,匆匆解开了衣襟,左手光芒一烁,三尖两刃枪已取在手中,倒持了枪尖,便向自己左胸划落。

    三圣母啊了一声,沉香看得真切,惊道:“娘,他果然有伤,你看他胸口!”

    杨戬左胸心脏附近,一道长长的炙伤,高高涨起,色若青紫,看上去极为可怖。他用枪尖挑破,伤口下的淤血标出老远,在地上晕出剌目的殷红,只看得百花都不禁骇然,叫出声来:“三妹妹,你……刚才你若向左多偏上一分,当场就会要了他的命!”

    裹好伤口,调息了良久,杨戬才藉了三尖两刃枪站起,轻轻叹息了一声。众人默不作声,看着他施法清去身上血迹,步履艰难地返回真君庙里。杨莲却已列好清单在等着他,不依不饶地要二哥立刻履约。三圣母不敢再看杨戬强装出来的笑容,低下头去,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五个月后的盛夏时节,蔷薇盛开。修茸一新的花园里,但听得仙佩叮咚,琴萧悦耳,百花等人玩花行令,间或品论起园中的各色新卉。杨莲浅笑着,风姿绰约,周旋在姐妹们之间,优雅可人。

    杨戬便驻足在围墙边的侧门外,似笑非笑地看着园里,神情间全是满足。三圣母犹豫着走近他身边,伸手抚在他削瘦了许多的肩上,心头闪过刘府那间孤寂破败的小屋,和中秋前那次无缘无故的重伤。

    “毕竟你也曾全心全意地待我好过,或许,我不该只记着你做过的恶。”她黯然地想着,“二哥,那些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吧,等我回去后,我们再重新做回灌江口时的兄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