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穆穆离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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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西歧行吊民伐罪之师,代天以彰天讨,武王亲自登坛拜将,昭告天下:

    “维十有三年孟春丁卯朔丙子,西伯姬发,敢昭告於昊天上帝后土神曰:“呜呼!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於天,结怨於民;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成杀戮,毒痛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型,因奴正士;郊祉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无辜于天,上帝弗顺人,发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夷蛮貊,罕不率俾。惟我先王,为国求贤,乃聘请姜尚以助发。今特拜为大将军,大会孟津,以彰天讨,取彼独夫,永靖四海。所赖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恳祈照临,永光西土,神其鉴兹,伏惟尚飨!”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又一场的硬仗,一座又一座城池归了周室。姜子牙仍如在西歧一般倚重于杨戬,但军中将领看向他的眼神,却始终有些异样。只言片语不时飘来,连三圣母等人都有听见,杨戬人前一如既外的肃穆冷淡,但无人时的凌厉目光,却显出他心中所想,绝不象表面的那样平静。

    通天教主座下也终于卷入封神之战了,元始不得不如破十绝阵时一样,与通天正面对决。但兜率宫却连弟子也不肯遣来了,只有仙使传令,言道老君闭关,决定谨遵议定封神之战时的协议,从此不干涉人间之事。也就在这一日,姜子牙在帐中一人苦思了一夜后,突然传令,将杨戬调去后军,专职督办粮草。

    一月,两月,三月……

    每日周而复始,监督着小校们将粮草出库入库,外加统筹各路人马的分配供给,杨戬这粮草官做得并不轻松,烦杂又琐碎异常,只看得沉香等人郁闷不已。

    杨戬自己倒没有丝毫不耐,每夜帐中的烛光总是最后歇灭,近来西歧能调来的存储越来越少,前方的进展却越来越慢,更不知殚费了他多少精力。

    但他每项决定都得当之至,和以前一般的算无遗策,令大军全没有后顾之忧。只是,无人时他的脸色却愈发阴郁,拿了刀简,刻下一下又一人的名字。“王魔”、“张桂芳”、“李兴霸”……等等、等等。沉香等人年轻,自不知他在做什么,哪吒却觉奇怪,说:“这是封神之战至目前为止,三界被波及的修道人姓名,其中有些还是杨戬大哥亲手所杀,他为何要刻下这些?”

    武王军中的一些名将也陆续被刻入名单中,连黄天化、崇黑虎这等人物也魂归了封神台。杨戬的神情又恢复了昔日那挥不去的落寞,甚至多了些嘲讽的冷笑。

    等于土行孙的死讯也传来时,他停了刀不再去刻,只抚着竹简一个个名字看下去。“封神……好一场重整秩序的封神之战。该死的全都死了,最大的赢家……”听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几句话,沉香等颇有些莫名其妙,哪吒想到那些日子里一个个同伴的阵亡,心中不禁惨然,说:“以前杨戬大哥在军中时,计谋迭出,上阵对垒时又尽量回护同伴,每每能从必死之地,救回大家性命。但好端端的,元师却调他去后方对着这些粮草。这一调多好,此后我们接二连三地吃败仗,不知折损了多少好兄弟。”

    他这么一说,众人回想起来,确是自杨戬去了后方,西征的进度便斗然慢了。战事几成胶着不说,两军兵法对决,居然演变成各路修真的法力比拼,每夺下一处关隘,都会因战略战术的失误,使得封神台上,多了不少本不该有的冤魂。

    杨戬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看小兵们来来回回搬运粮草。他这些日子担任督粮官,一直在督运粮草,未上战场。沉香跟在他身边无聊,问哪吒:“三太子,杨戬什么时候回战场?我快憋闷死了。”哪吒仰头回忆往事:“我在汜水关受了伤,昏迷了一阵,醒来他已在了。应该就在不久之后。”沉香大为振奋,小玉嗔怪:“沉香,打仗有什么好玩的,血淋淋怪吓人的。”沉香嘿嘿一笑:“总比闷在这看人搬东西好。”男子向往战场功勋,本是常情,三圣母也不以为意。

    杨戬督了粮草,一路向汜水关而来,到了阵前,一眼看见高挂的免战牌,皱了皱眉,报名而入交令销差。姜子牙见得他回来,焦躁多日的心稍稍安定,急将前情相告,好商量个主意。原来汜水关敌将余化,本是前战中的败将,不知从何处弄来把宝刀,中者无救。哪吒和雷震子都已伤在他手下,至今未醒。

    杨戬查看了哪吒伤势,拱手道:“元帅,哪吒师父太乙真人见多识广,不如去问上一问,先打听了此物来历,方能想法救治。”姜子牙口作唉声:“可此去路途遥远,哪吒又昏迷不醒,不能长途跋涉,如何去得?”杨戬低头默思片刻,已有了主意,当下请命出战。姜子牙当他不知厉害,再三言道宝刀厉害,杨戬却自有主意,执意出战。

    镜外哪吒摇头道:“他也伤了。奇怪,他明明是谨慎之人,为何此次这般鲁莽?”沉香却在杨戬身边嘀咕:“他若这次死了倒也罢了。”龙八赞同:“不错,封个不大不小的神仙,没那么大权,也做不了那么大恶。”

    杨戬出阵,与余化斗了几个回合,看他祭起宝刀,卖个破绽,亮出左臂于他劈中。哪吒讶道:“他是有意伤的?”众人也看出来了,杨戬元神遁出,乃是有意受了一刀,不解其意。杨戬败回营去,姜子牙只恐又损一员大将,见他似是无碍,略放下心来,杨戬却是神色如常,拜别姜子牙道:“元帅放心,杨戬所练乃九转玄功,这刀还伤不了我。我这就去寻太乙真人,让他看看刀痕,认个明白。”哪吒不想他是为救自己,故意去挨了一刀,心中感动,立在镜前怔怔无语。

    杨戬忧心哪吒的伤情,借土遁往乾元山来。须臾便到了金光洞,一见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不及拜见,就急急的将余化伤哪吒之事,说于了真人,随后还解开衣袍,露出伤臂。太乙真人细看伤情,那刀口虽然只是细细的一道,却覆了青紫色的薄霜。真人用手指稍触伤口,立刻感到寒气逼人,原先细窄的伤口在太乙真人的触碰下,寒霜瞬间化了,伤口开裂,黑血流出,杨戬立刻运功封住了伤臂,伤口冻结住后,刀口比先前粗了一廓。“呀,居然是此物。”太乙真人失声惊叫。杨戬的眉,难以察觉的微皱了一下,他掩上了衣袍,问太乙真人端详。

    太乙真人叹道,“此乃是化血刀所伤。但此刀伤了,见血即死。可怜我那徒儿哪吒......”杨戬道,“真人,此刀伤寻常人,自是无幸。但是,哪吒非血肉所化,此刀的效力必减。请真人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搭救哪吒才好。”太乙真人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眼中滴下泪来,“没用的,没用的,这是哪吒的命啊......”杨戬一挑眉,他道,“真人似乎有难言之隐。哪吒是杨戬的至交好友,杨戬万万不能见他成为封神台上一缕孤魂。”太乙真人惊道,“杨戬,你对封神之事,知道多少?”杨戬不说话,沉静的眸子,古井般波澜不惊。

    太乙真人看了杨戬很久,才缓缓道,“杨戬,你是聪明人,明白此种关系。众人的生死,掌握在三位教主手中。而三位教主之中,只有一人,有灵丹妙药。你可明白了?”杨戬立刻便知道太乙说的那人是谁,难怪太乙真人如此踌躇。那人自封神之战开始,便以洁身自好自居,袖手旁观一切的是是非非。其他两位教主也颁下严旨,不许门下去打扰此人的清修。

    “真人保重,杨戬告辞了。”杨戬别过太乙真人,便要离去。太乙真人却叫住了他,“杨戬,你虽有玄功护体,封冻化血刀的伤势,但终究非长久之计。此去凶险莫测,一旦毒血攻心,必死无疑。”

    杨戬回身,向太乙真人深施一礼,再无二话,起云便走。哪吒见太乙真人的身影,一直站在洞前,目送着杨戬,直至看不见。

    杨戬一进离恨天,便感到阴风阵阵。他心中一凛,离恨天怎么会有如此怨魂恨灵。他刚站到兜率宫的宫门,就有位道童提着小桶而出。那道童见杨戬,微微一笑,“杨道友吧,老师已经算到您来了。一会儿随我进去。”杨戬应了,见那道童舀了桶内的符水,向门外洒去。片刻间,阴霾便散尽,始现出这至高天之美景。明霞幌幌,映出极纯之清碧天光,万端变化。

    “杨道兄......”道童见杨戬凝目看着宫外的景象,提醒道,“老师请您进去。”杨戬垂目,随道童进去。不同于宫外那样美仑美奂的景色,兜率宫内,却是寂静朴素,实是无欲无求。太上老君没有在主殿里见杨戬,而是让他在丹房相见。

    杨戬进入丹房,房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的关闭了。丹房内一片黑暗,唯有中央的丹炉,燃着黯黯的红光。丹炉前,一人垂目跌坐,似已入定。看杨戬就站在门口不动,众人皆疑惑,他既已到了,为何不说话不拜见道祖。终于,杨戬动了,他走的极慢,但是脚步却异常清晰,一步步似乎都扣在众人的心上。老君倏然睁目,他看了八卦炉中,已经由“乾”位转至了“坎”位。此时,杨戬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后生可畏啊,坐下说话。”老君笑了,长者般的慈祥宽厚,“杨戬,你虽然不是我道门,却是与我道门渊源深远。如果我没有看错,你道法根基缘自玉鼎道人。玉鼎师侄,唉,可惜了。但他有你,得延道统,也当有慰。”杨戬听老君几句话,已经将两人的关系拉得极近,不由微微一笑。“晚辈意外得到玉鼎前辈的遗书,胡乱修炼,区区薄技,让您见笑了。”

    “薄技?杨戬你过于谦虚了。”太上老君见杨戬没有顺势认师承,心中稍稍不快,但脸上仍然微笑,“前些时日,你在十绝阵的表现,令老夫刮目相看。”杨戬心中立刻猜到,道祖要翻十绝阵自己夺他弟子指挥之旧帐,一转念便站起来,深深一礼。老君讶道,“杨戬,你这是何意?”杨戬道,“杨戬这是替姜丞相,还有前线所有的将士,感谢前辈的关怀之情。”太上老君捻须微笑,“我道门之中,有许多都投入周军,替天伐纣,老夫关心他们本是应该的。”杨戬顺势而下:“现有前辈的子侄被敌军所伤,命在旦夕,还请前辈念在同门之情,能够施以援手,救他们性命。”太上老君一笑,淡淡道,“生死有命,早就注定。三教定封神榜之初,指天地发誓,绝不干涉。”杨戬冷笑道,“若真的是命运早定,另外两位至尊,为何要卷入这场封神大战?就是前辈,最后未必真的能置身事外,何苦要白白落下见死不救的名声?”

    “杨戬,你,放肆!”太上老君心中,无名火起,从来没有人能够这样和他说话。他瞥到炉中,“坎”位刚巧移到了“离”位,心中一警,自己的情绪,竟然不知不觉随着八卦相位而移。老君开始认真的打量面前这个沉静内敛的男子,他的眼眸,似乎能够洞悉别人心中的一切,却又将自己掩藏的纹丝不露。

    “杨戬,你太心急了。老夫何时见死不救?”老君愠怒道,“你且将详情说来。”杨戬便将余化的化血刀,以及哪吒等人的伤情,详说了一下。镜外的哪吒奇怪道,“他为何不提自己为我挨刀之事?”却听老君笑道,“你来的真巧,正好此炉的丹药,可解此毒。只是,尚缺一份药材,你取架上的葫芦,倒出朱砂给老夫。老夫正在炼丹,不能分心。”沉香拍手笑到,“老君怎会是见死不救呢?这下好了,有了灵丹妙药,哪吒的伤就有救了。”

    太上老君看杨戬去取朱砂,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众人跟随杨戬到了屋角,那里是丹房内最黑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众人听到杨戬用手摸索葫芦的声音,忽然有金铁的微响,随后,杨戬便往回走。太上老君看到杨戬带了朱砂回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杨戬右手的锡盘内,装着朱砂。左手一翻,却是已经揉成一团的精巧飞刀。

    “是老夫疏忽了,这葫芦的飞刀,原是放人盗丹用的。幸好你天生神目,否则,老夫的罪过就大了。”太上老君连连摇头,看着毁去的飞刀,懊悔不已。杨戬的嘴角,冷笑一闪而过。他已经明白,为何兜率宫外,漫天的怨魂滞留离恨天,恨恨不去。且不去看老君的歉意,杨戬躬身一礼,“请前辈施法炼丹吧。”

    “杨戬,这炼丹,不是一日之功,此炉需得九九八十一天,方能出炉。出炉后,尚要采集天地精华,方能凝成金丹。你且回去,我既然应了你,等丹成之日,自会遣人送到西周。”听到老君此有根有据的保证,杨戬不由哑然失笑,哪吒他们还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前辈,杨戬方才无意毁了前辈的法宝,万分过意不去。现杨戬有至宝相赠,请前辈笑纳。”杨戬见老君犹自可惜那毁了的飞刀,心中一思量,唯有此说能打动此道祖。果然,老君不再赶人,而是紧盯着自己,示意自己继续说。“女蜗娘娘的宝莲灯,是天下之宝。蒙娘娘青睐,赐杨戬雄灯一盏。杨戬福薄,怎能配得上此灯?所以,杨戬想要赠此灯,于前辈门中......不知前辈是否笑纳?”

    “宝莲灯。”太上老君心花怒放,此宝是女蜗所有,是天地最强的法宝,但是,他看不透杨戬的用心。“杨戬,你是何意?”杨戬故作惊讶,“原来前辈不需要此灯?晚辈送去玉虚宫或碧游宫了。”说着就要走,老君一下子便站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杨戬的左臂,哪吒惊叫了一下,那正是杨戬被化血刀伤的地方。

    老君的脸色,变得极其可怕,如同卸下了一幅戴了很久的面具一般。那种狰狞的面容,众人皆吓得倒退几步,不敢相信这个就是老君。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杨戬,你和玉虚碧游,暗中有何瓜葛?”一双狭长的眼睛,射出两道寒光,逼住杨戬。长长的指甲使力,直扣进了杨戬的肉里。杨戬看着老君的眼睛,半分不畏,傲然道,“我杨戬,行走在天地间,孓然一身,无师无友。”

    两人四目相对,许久,老君才松开了手。杨戬不经意的退后一步,不让老君有再次出手的机会。此刻,他的伤臂,藏在衣袖中,已是微微有些发抖。老君暗赞,这个杨戬,倒是个人才,而且妙在无根无基,若是能够为我所有,便是很好。希冀宝莲灯,同时又起了拉拢之心,老君看着杨戬,目光柔和似温泉一般。

    “杨戬,今日老夫便交你这个忘年的小朋友,朋友之礼,即使鸿毛一片,也是泰山之意。宝莲灯在何处?”

    杨戬见老君如此屈尊降贵,心中好笑,看来宝莲灯真是天地至宝,忽然间感怀女蜗当初赠灯的恩情。他只出神了片刻,便听老君咳嗽了一声。杨戬笑道,“杨戬小子,不敢高攀前辈。宝莲灯,晚辈早晚会呈于前辈门下。还是请前辈先施下灵药,让晚辈回去见姜丞相叫差。”见老君迟疑,杨戬继续道,“晚辈和蒋丞相说,此药是从余化师父处,骗来的就是。不会影响前辈的声誉。”

    太上老君疑惑的看着杨戬,忍不住问,“你在西周军中,既无亲友,为何费此心力?”杨戬道,“只因晚辈在丞相面前夸下海口,丞相便让晚辈在军前立下军令状。”太上老君果然了然的一笑,暗想,“原来此人,是可以用权势虚荣拉拢的。”旁观的众人,也是不住的摇头,却无一人知道这是杨戬的故意唐塞之词,哄那老君信服。

    太上老君终于从随身的葫芦里,倒出三颗解药。杨戬接了,微微一愣。老君慈祥的看着他,“孩子,你不该欺瞒老夫。你的左臂,也中了那化血刀之毒。回去要快快吞服,莫要延误了伤势。”杨戬心知,刚才老君一抓,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暗惊此人的厉害。“前辈,我......”

    “叫前辈多见外,你是我的小朋友嘛。”老君感概道,“你真像你的母亲—瑶姬。当年,我和瑶姬仙子,有过一面之缘,可惜啊......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或许,老夫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杨戬怀揣灵丹,从老君的丹房,才觉得浑身已经寒透。与老君的交锋,化血刀伤情的发作,都不算什么。而最后老君那番话,以及那别有深意的眼神,似乎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与己有关,与母亲有关。杨戬翻来覆去捉模,都不得要领,一时思绪如潮般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