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积毁任人嗤

水明石 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杨戬在边陲的山峦中穿行,哮天犬难得出城,高兴得乱叫乱跳。驾云本可以省去不少时间,但青郁的草木让他想起了三妹别苑里的花园。五年都无暇去看她了,下次见面,只怕又要被埋怨半天。他不由伸手去按了按下怀里的金锁,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自反对老君那弟子暂掌帅印后,军中很多修真便开始对他敬而远之。他虽知有异,却懒得打探明白,姜子牙对他仍是以道友相称,委以重任,以致他仅是伏案批卷,就已忙得席不暇暖,更不愿为了琐事分神。

    “但是,”想到这一次丞相无缘无故地调自己来边陲督办军务,杨戬神色闪过几分嘲讽,“姜丞相,你明知我不在乎人情态度的冷热,又何必刻意将我支开这段时日呢?”

    已到了与邓九公佳梦关相邻的西歧碣石岭了,斜斜的浅坡,如一条苍龙在地面蜿蜒着。哮天犬却突然狂咆起来,杨戬眉峰一挑,目光到处,零乱的草丛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鲜血。

    心神一寂,方圆百里的动静已尽在掌控之中。西南角?刀刃相击声隐隐传来。杨戬屈指一握,三尖两刃枪已取入手中。疾步翻过坡顶,一块杏林中倒伏了数十具尸体,三名商室武将装扮的汉子被百余人困在核心,正拼死御敌。

    一名西歧将领在旁边观战,见久战难克,满脸不耐之色,伸手示意左右放箭。几支冷箭射出,正中左侧一人胸口,那人狂喝一声,拔出箭反手掷回,将偷袭的箭手牢牢钉到树上。这人伤处血如泉涌,却仰天大笑,叫道:“大哥三弟,我也要先行一步了!”慢慢跌坐在地上。

    镜外康老大脸色苍白,只看着杨戬大步向林中走去,叹道:“他终还是来了。若能从头来过,康某宁愿一死了之,也决不肯欠了他的人情!”

    镜中杏林之中,正是先被邓九公追杀、又为西歧守军所困的梅山兄弟。

    乱箭又复射出,康老大与老三各挥兵刃格挡,却哪里挡得住?箭簇透体而过,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那西歧将领以手叉腰,呸了一声,道:“格老子,硬是有些真功夫,害老子费了这么多气力。”向四下一看,见折了不少部下,更是恼火,叫道,“来人,将这六人尸身剁碎了喂狗去!”这时杨戬已走得近了,哮天犬一声叫,那将领吓了一跳,伸足便向哮天犬踢去,骂道:“格老子邪门,才说喂狗就有狗来了?”

    杨戬伸枪一拨,已将他重重了摔个跟头。那将领跃起正欲大骂,却又是一愣,道:“杨……你是那个杨什么戬?”杨戬不料这种边陲也有人识得自己,移目望去,却不认得。

    那将领哼了一声,伸手指向自己,说道:“本人姓姬,姬偃,武王陛下最小的兄弟!”西歧此时甚为注重军功,王室中男子都有从军经历,被派来镇守边陲也不足奇。杨戬记得听过姬偃这名字,却不料是一个如此粗鄙不文的人物。

    再向地下尸身一看,却有些眼熟。他神色一动,五年前一些模糊的印象浮上心头,顿时认出正是当年天池下,那追逐巨象的几名粗莽武官。

    姬偃见他神色淡然,只顾着打量死人,对自己这天潢贵胄不闻不问,直欲发怒,但念头一转,却假意打了个哈哈,回头对左右道:“姜丞相这位道友可来历不凡得紧。小的们,你等须牢记了他老人家的尊容,免得将来无意得罪,落个比他母亲更惨痛的下场!”

    杨戬正扶起最后中箭的康老大,默运法力渡入他灵台穴中。法力到处,他身上利箭已被激出,伤口缓缓愈合。但姬偃这最后一句话传来,杨戬身形微震,几乎将康老大又失手摔回地上。

    沉香一呆,问:“这军官骨相浑浊,分明一介凡夫,怎么会知道奶奶的事?”却听姬偃的几个偏将也乱轰轰地嚷将起来。一人道:“原来是他,那是得罪不起。口口声声救母,却眼看着亲母被十日晒化。如此狠心,又有谁敢去得罪?”

    另一人笑道:“狠心未必,他不过是为了报复。”旁人问:“报复?报复自己的母亲?”那人得意洋洋地道:“人与兽通亲,后代便是杂种。人与仙,岂不也是杂种?身为杂种,又岂会不对父母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姬偃放声大笑,叫道:“可不是,一个杂种,也妄想着积战功步步高升,当我大周的官爵如此不值钱么?不过,若非兜率天仙长慈悲说破,我西歧人诸多豪杰,可就全被这杂种给骗了!”

    杨戬脸色越来越青,放下手里的康老大,缓缓站起身来。众人跟了他多年,知瑶姬之事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楚。姬偃竟拿了此事来说笑,当真是自寻死路了。只有哪吒轻呼一声,道:“原来当年的闲言,竟是老君那混蛋弟子说出去的!”

    龙八有些紧张,问:“三太子,杨戬不会真杀了这些凡人吧?”哪吒现出不平之色,愤愤地道:“杨戬大哥五年来立了多少战功,才赢得丞相倚重,同僚信服。可自那混蛋故意说破他身世后,便人人对他敬而远之,更不知在背后传了多少轻蔑话。我虽不敢告诉杨戬大哥,却也为此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架,这姬偃……哼,换了是我,定不会饶过他性命!”

    镜中杨戬一步步向姬偃走去,凌厉无匹的气势笼罩全场,姬偃还想说笑,被他冷若冰霜的目光一扫,双足一软,顿时跌坐在地。士卒们大骇下乱箭齐发,箭雨近了他身前三尺便全部凝住,被护体法力寸寸蚀成粉末。反被哮天犬护主暴起,一口气咬倒了多人。

    三尖两刃枪已顶住姬偃咽喉,却没有再剌下去,一任他在枪下簌簌发抖。杨戬垂下头,也不知在想此什么。许久,手腕一振,枪身隐起,森然道:“我不杀你,姬偃,你还不够这个资格。”再不看他一眼,衣袖拂出,姬偃被劲风带起,,撞断了杏林无数枝叶,倒挂在一根树桠之上。

    余下兵卒发出一声喊,四下逃窜,片刻之间,林中只余一地尸身和手足乱挣的姬偃殿下的惨呼。

    康老大低低呻吟,身子一动,终于醒了过来,目光散乱,却在拼命找寻着几个兄弟。杨戬俯身看着他,神色间颇有些落寞,突然道:“他们已经死了。”

    康老大一颤,茫然重复一句:“死了?”转头看向杨戬,有些熟悉,却不愿去想,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低低地说了出来,“死了也好,杀了我罢!”

    杨戬冷冷地道:“我既治好你的伤势,又岂会再杀你?”康老大惨然一笑,挣起身来,捡起箭便自己心口插下。杨戬屈指弹去,那箭应声震飞,说道:“你果真不愿独活么?”

    康老大惨笑道:“几十年来出生入死,情同手足,那份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情谊,岂是你能明的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我一人苟且在世上,又有何意义?”

    镜外梅山老四等人看向大哥,显出感动之色。康老大叹道:“可惜我当时偏偏命大。如果死在了箭下,又或者不说出那些话来,就不会累你们追随这小人长达千年!”

    杨戬神色复杂,众人自不知康老大的话,已触动他五年来对军中经历的感触,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袍泽之义,确是令人难以割舍。沉吟一阵,说道:“也罢,当年饮了你们的美酒,也算是有些缘份。我今日便再还你五个好兄弟,如何?”

    康老大身子剧震,道:“此话当真?”他直直地盯着杨戬,又是期待,又是怀疑,突然啊了一声,说,“是你?杨家二爷?”

    杨戬不再多说,将梅山五人的尸体一一找出,放在平地。幸好五人均是刚刚死去,魂魄未被地府带走,杨戬拈动法诀,淡淡的五彩异色从手上逸出,凝成一团,越来越亮,蓦地散开,化作一篷薄雾,将尸体连同康老大一起,都覆于雾下。

    康老大当年犹是凡人,又挂念着兄弟生死,昏昏沉沉中早忘却了杨戬如何施术救人,此时看去,心中微微一震,那边龙八已脱口而出:“难怪你们半路修道,资质又非上乘,仍能有这么大的成就。原来杨戬非但助你等起生回生,还怕伤口不易复原,强行用洗髓之术替你们重铸了身体!”

    六人渐渐悬空,薄雾如有灵性一般,自动分成六份,将各人裹得严严实实,慢慢渗入体内。六人脸上渐转红润,杨戬气色越是越来越差,众人知道,梅山兄弟实是藉了他损去的真元才得以再生的,而洗髓之术,更至少折了他三成的法力。

    康老大有些茫然,只道:“难怪后来,我们修习道术时易如反掌。他……他分了三成的法力给我们?”镜中薄雾敛去,六人飘落地面,先后醒转过来,疑幻疑真,面面相觑。

    还是康老大最先清醒,一拉五个兄弟,向杨戬翻身拜倒,叫道:“二爷,你救了大家的性命,从此我等永奉你为兄长,不离不弃!”杨戬见识过这六人缠人的本领,只恐又没完没了,皱眉道:“昔年有些缘份,也算朋友一场。见危援手,也是极平常的,何必客气?”转身便要离开。康老大上前拉了他袍角,叫道:“二爷,你是嫌我等本领低微,不配长随左右么?”余下五人也团团跪下,将杨戬围在正中。

    镜外梅山兄弟都自出神,回想着当年情形。老四叹道:“想是被缠得无奈了罢?他竟问我等可愿修道,要大家修成法术后再来寻他不迟。”

    镜里杨戬确是无奈得很,这六个粗莽军官的死缠功夫,令他无计可施。有些后悔多事救了人,却又不能将六人再给杀了。但想到洗髓后几人也应有些粗浅的法力了,杨戬唯有问梅山兄弟,是否愿意踏上修真之路。

    老六静静看着镜中的杨戬传授道术法诀,打发兄弟六人去昆仑玉虚洞修炼。他不禁抚向自己的断臂,却又忆起当时学了纵云术后,与五兄弟大呼小叫、惊奇万分地向昆仑飞去的激动心情。泪水无端地从脸上滑落,他反手抹去,百感交集。

    打发走梅山兄弟,杨戬摇头苦笑,也不理会叫得声嘶力竭的姬偃,径自离去。

    余下的日子仍在边陲查办军务,所有杂事了却之后才返回西歧。众人见他神色如常,都有些奇怪,按说军中那些闲言必会激得他暴怒,却为何又毫无反应?

    回到丞相府内,缜密细致地上报公事,仍看不出他到底想些什么。反是姜子牙忧心忡忡,几度想打断他话头,却又强行忍住,似不知如何开口。

    杨戬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说道:“已经半个月了,那个偃殿下的奏文想必已送来相府?”姜子牙也不惊异,皱眉叹道:“我让你去边陲,便是不欲你听见这些闲言碎语,想不到姬偃如此糊涂混账,没由来地坏了我一片苦心!”

    杨戬淡淡地道:“我私救成汤将领,又羞辱伤害王室贵胄,不知丞相准备如何罚我?”姜子牙身子一震,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肯离开,沉声道:“杨道友,你去意已定?”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戬已下决心离开西歧。

    哪吒疑惑地道:“但直到攻入朝歌时,他都留在军中的。杨戬大哥性子倔拗之至,不知丞相如何让他改了主意。”

    姜子牙缓缓从座上起身,挥手令左右退下。自接到姬偃的加急奏文后,他便在苦苦思索如何留住这个得力臂助,不是为了周室,而是为了自己。

    “我是元始师尊座下弟子,这一点,杨道友是早已知道的了。”姜子牙说道,脸上现了几分神往,“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恩重如山,虽然我天资极差,仍孜孜不倦地传我道术,教我丹道。”

    来相府之前,杨戬便知他必会挽留,却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自己师门来,当下也不插口,只是默然以对。姜子牙不以为意,只慢慢解开外袍,褪下,又缓缓将上衫解开。

    杨戬眉头微皱,第一次没能猜出这西歧军政首领的所想。姜子牙目视着他,说道:“偃殿下毕竟是武王的小弟,你将他得罪得狠了,我须罚你一次以示薄戒,要不王室无法下得台阶。是以,你这五年的军功,我全销了去抵你此次过错。”

    杨戬冷然道:“但销无妨,封神之战对我而言,原本就是无不无不可之事。”姜子牙点点头,说道:“但是,就算没了军功,你却仍须在我帐下行走。”见杨戬一笑,又道,“我知你不会答应,不过我想知道,这五年来你我相处得究竟如何?杨道友,老夫有没有资格交你这个朋友?”

    杨戬不答,姜子牙的用意他已有些明白了,姜子牙叹道:“我那师叔的门人好不晓事,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杨道友,封神之战的成败关系到我师门的荣辱,因此,若你认为老夫是个可以一交的朋友,那么便请留下助我一臂之力。至于你所受的污辱,老夫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口中说话,袖中寒光一闪,姜子牙翻手亮出一柄薄刃,速疾无比地插上了自己肩头。

    镜里镜外人人惊呼,杨戬伸手抢过,阻了姜子牙去插第二刀,姜子牙肩上血流如注,却浑然不顾,只道:“杨道友,若一刀不足以补偿我西歧对你的不敬,你仍要选择离开,那么老夫绝不会对自己留情,必要你消气为止。”

    哪吒叹道:“亏丞相想得出来,难怪,难怪!”百花却道:“姜子牙此举未必明智。杨戬若真离去,便不能受封那劳子显圣真君,更不能出任后来的司法天神。于人,于己,都算是一件极大的好事了!”

    看着杨戬为姜子牙包扎伤口,静静退下,所有人都明白,尽管仍无太多恶行,但距那个恶名昭著的司法天神的未来,杨戬终于是又走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