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绝顶凌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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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女娲驾起祥云,小玉拍手道:“终于不用跟着杨戬那恶人了。娘,女娲娘娘的宫殿好看吗?”三圣母微笑,说:“傻丫头,娘娘的重华宫是古神上仙议事的圣地,岂容凡人常住?我居处名叫冰宫别苑,在天池之巅,是恩师的一处行宫。”

    女娲的云头一直北去,云下景致,由群山苍翠渐渐变为白雪皑皑,天池之巅,积雪亘古不化,别苑所在之处,因有着常年不竭的温泉,是以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在一片白色天地中极为醒目。女娲安排妥仙吏侍女专职指导杨莲的修炼,照顾她平素起居后,便静坐在床边,等待她醒来。

    三圣母痴痴地看着女娲,轻声道:“那次我醒后见不到二哥,又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着实是吓坏了。可一看见娘娘,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温暖的感觉。她老人家只安慰了我几句,却令我立刻破涕为笑,忘了所有的忧愁。从此我便住在别苑,一住,就是好多年。”

    随着她的话音,小杨莲已在女娲的细语中开心地笑了起来。此后,女娲返回重华宫,仙吏们尽心尽意地照拂着杨莲,仙术道法,星相琴棋,日日学不完的功课,却又不枯燥乏味。闲暇了便在别苑的花园中玩耍休息。渐渐地,光阴似箭,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

    镜外龙四笑道:“想不到姐姐二十岁时道术便有成就了,难怪几千年来一直长驻青春,清秀皎好,三界少有。”百花却向刘彦昌打趣道:“还是刘先生有福气,这样聪明美丽,又优雅善良的好妻子,别人寻遍三界,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啦!”

    一年又一年,别苑是仙家宝地,风景绝美,天池上其他修真的弟子也常来作客,较之那颠沛流离的三年多,此中的几百年光阴竟是快如弹指。沉香等人固然乐不思蜀,镜外众人也终日谈笑风生。反倒是杨莲常一个人坐着,手抚杨戬留下的那块金锁出神,低语着心事,倾述思念之情。

    这一日杨莲又想起二哥,对着山壁上一条瀑布,怔怔地泫然欲泣。一名老仙吏匆匆地奔了过来,叫道:“莲姑娘,可让我好找!娘娘圣驾亲临,正在后殿等你过去说话儿呢!”

    杨莲沿小径往后殿行去,殿边一丛花树,灿若云霞,女娲正站在树下,揽了花把玩着,若有所思。此时见杨莲过来见礼,便将手中花佩到徒儿发鬟上,爱怜地道:“我上次来莲儿尚稚气未脱,现在竟出落得如此清丽,是越来越象我那瑶姬妹子了。”

    在别苑数百年中,女娲只来过两次,但对杨莲而言,她早如母亲般亲切。此时,偎在女娲身边,脸上全是欢喜,但听恩师提到瑶姬时,神色还是为之一黯,道:“师父,您事务繁忙,难得来趟。莲儿一直很想您老人家,也……也很想我那受苦的娘亲。”女娲安慰般地抚着她的鬓发,问:“是只想着师父和你娘么?莲儿,这几百年中,还有没有别的人让你挂念了?”

    杨莲按向怀中的金锁,轻声道:“师父,那自然是有的。”女娲一叹,道:“是了,你兄妹两人,都是一直牵挂着对方。我本该让你们早日团聚,但一则你练功正在紧要关头,分心不得,二则你二哥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功败垂成,后果严重。我须待那件事的影响自然地消弥殆尽,是以一拖就是几百年的光阴。”

    杨莲关切地道:“惊天动地的大事?二哥他怎么了?”女娲道:“你不是一直都念着你娘么?你二哥也是一样。可就算他有了傲眄三界的强横法力,却仍敌不过天条的森严。几百年前他强劈桃山,本欲救母,却反而害了瑶姬和他自己。”

    杨莲心中大乱,颤声道:“师父,您的意思是……”女娲感慨地道:“桃山救母不成,莲儿,以后的路,只剩下你兄妹俩相互扶持着走下去了。”杨莲泪水洒落,叫道:“您是说,我娘……我娘不在了?”

    女娲点头又复摇头,说:“机缘未到,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总之莲儿,你须牢牢记了,人最易伤害的,往往只是爱自己最深的那个人。你与你二哥,一定要记得好好善待对方,不要忘了幼年走过的那些艰难岁月,更不要忘了,他曾是如何地宠你爱你。”

    镜外百花听得不服,又不敢反驳这上古大神的咛嘱,只低声道:“什么宠啊爱啊的。把人家丈夫抛下地狱,将人家爱子逼得九死一生,这种宠爱还是不要也罢!”

    杨莲含泪道:“师父放心,我记得二哥对我的好,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好好回报他的!”女娲叹道:“只望你能一直记住我今日的话。那对你自己而言,也将是一大幸事!”

    一边的三圣母怔怔地倾听,当日师父竟是如此的语重心长,又如此地慎重其事。“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不禁低声道,“师父,二哥后来变了,变了好多好多。并非我忘了您的吩咐,而是他再不肯将我这个妹妹放在心上……”

    她看见杨莲顺从地点着头,却同样不解师父言下之意。女娲也不多说,只正色道:“三界大乱将萌,各派宗主已预先决定,五百年后将通过封神之战重整三界秩序。莲儿,你二哥日前已返回玉虚洞,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告诉为师希望他能参与封神之战。”

    想了想,她又续道,“此外,还有件事也极重要,着你二哥即刻前来重华宫见我。不过莲儿,你的修行仍在用功的着紧处,这次要速去速回,见了面就立刻回来闭关。等过了这个修行关口,你兄妹二人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杨莲又惊又喜,道:“现在就去见我哥哥?”女娲一笑,伸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符咒,一只白鹤凭空幻出,降在杨莲脚边,似有所待。杨莲迟疑了一下,跨坐于白鹤背上,那白鹤一声长唳,声震九霄,顿时展翅冲天而去。

    但见足下白云朵朵飞起,杂着淡淡薄雾,冥漾一片,前方半轮红日欲坠未坠,在云雾上反射出变幻莫测的霞光异彩,好看之至。三圣母笑道:“此时心情我记得极为清楚。学了几百年道术,却第一次飞得这么高,开始抱紧了白鹤不敢松手,后来被景致吸引,高兴得连鹤儿飞了多久都忘了。”

    果然,杨莲从战战兢兢地半闭着眼,到一个人拍手欢笑,又因马上就能见到久别的二哥,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时,那白鹤已横越天际,在一座孤峰上盘旋起来。

    那孤峰险峻之至,下临万丈深潭,悬如笔削。顶处积雪上洒了落霞,衬着四围苍翠如染的山色,遗世而独立。一条人影便在这峰顶默然而坐,玄衣映雪,散发披肩,静穆如远山。虽只是一个身影,却已流露出凛彻天地的激越与寂寥。

    他身后乱石间斜插了一柄长枪,三个尖,似刀一般开了刃口,凝蕴着冰冷的寒光,竟如同活物一般地,傲对着四周的风物。

    白鹤翩然落下,向着峰顶那人一声长鸣,又对杨莲颔首示意,杨莲步上地面,对着前方这熟悉却又略有些陌生了的背影,只觉心中呯呯乱跳,想扑上去大叫,却又迟疑着不敢。

    便在这时,一物猛扑过来,白鹤冲上半空避开,又滑翔下来,在那物头顶啄了一记,那物高高跃起,也拍下了鹤儿数羽白翎。杨莲急定睛看去,却是一只矫捷彪悍的大黑犬。

    白鹤悲鸣一声,飞去无踪。那黑犬侧过头冷冷对着杨莲,露出白生生的齿牙来,杨莲慌了,不自主地叫了起来:“二……二哥,二哥!莲儿怕!”

    “哮天犬,退下!”

    一个在她梦中响起过无数次的声音打破了孤峰顶的冷寂,前方的那人振衣而起,转过身来。其时夕阳已落得欲尽了,朦朦胧胧地,积雪反映过来,整个山都泛着血色。他在这血海一般的夕辉下,看着杨莲,脸上有些惊异,渐渐漾出温暖的笑来。

    “三妹?”他不太确定地轻声道。

    杨莲怔怔地看着他,泪珠盈眶,扑簌簌地洒在衣衫上。一双手伸过来,轻理着她被山风拂乱了的鬓发,又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动作是如此耐心温和,就如幼年时一般。杨莲反手握住,模糊的视野里,记忆中那个十六岁少年,慢慢被眼前这风神卓越的男子代替。“二哥……”她低唤一声,扑倒在他怀中,疑幻幻真,不知是梦是醒。

    这男子正是杨戬。

    气度沉着,清如烟柳,又冷肃如亘古不化的严霜。浓眉平直,眼神笃定傲然,略带了一分萧索。但此时,这目光因意外的狂喜而热烈了起来,神情分外柔和,仿佛时间又倒流回数百年前,回到那些细心哄着小妹入眠的日子。

    “我的莲儿,终于是长大了!”杨戬端详着怀中久别的妹妹。几百年了,杨莲再不是那个稚气十足的小女孩。丰仪清丽,绰约又不失天真,一颦一笑都象极了母亲。“母……亲?”他心中为之一颤,紧紧搂住小妹的双肩,生恐她会从自己身边消失了去。

    杨莲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胸口,倾听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哭中带着笑,只反复说道:“我好高兴,二哥,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一声不响地就这么离开了几百年,你以后不准这么吓妹妹,再也不准了!”

    众人在一边看出了神,这时的杨戬,已是后来见惯了的司法天神时的相貌。三圣母不由联想起后来的种种,一阵心酸,自怜中杂着莫名的哀怨。沉香知她难过,握了母亲的手劝着:“娘,是他先变了,狠心压你在华山,怨不得别人!”三圣母茫然一叹,道:“是啊,是他先变了。可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至少这时,他还是真心对我好的。”

    兄妹俩在峰顶觅地小坐,杨莲最初的激动平定后,偎在哥哥身边,絮絮地述着自己在冰宫别苑学艺修行的过程。别苑的日子风平浪静,她说来说去,也无非是读书弹琴、练气舞剑之类,又或是花园中的祥花瑞草、小鹿小鸟。杨戬带着笑安静地听着,似在听着这世上最美妙的动人故事。

    天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淡淡的月光洒将下来,映得峰顶兄妹二人身影如画,和谐温暖。

    杨莲把玩着哥哥的衣襟,浑忘却了自己早已长大,目光上移,突然咦了一声,将他颈中的一条银月饰练握入手中,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二哥?真好看!”杨戬在她手上轻轻一拍,着她放下,淡淡地道:“这是前些年,我诛妖时得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你别乱动,小心伤了自己。”

    “诛妖?”一句话勾起了杨莲的兴趣,见那大黑犬正蹲在杨戬足边,侧着头打量自己,好奇之下软语求道,“二哥,也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嘛。比如,你如何诛妖?还有这黑狗什么的,也是你杀妖怪得来的?”

    杨戬失笑道:“哮天犬本来就是妖,那可不能杀的。百余年前,它被几个自命正义的修真追得入地无门,我一时心软救了它。结果就这么被它赖定了,真是没办法。”

    杨莲又指着那柄怪枪问起来历,杨戬一言带过,只说是附近埋藏的神兵。待说起其他的诸般经历,他行踪一向飘浮不定,救母失败后更全靠砥己苦修度日,际遇自然比妹妹繁杂了无数倍。杨莲只听得目定口呆,时而掩口失惊,时而咯咯轻笑,说:“二哥,你真是的!自己在五湖四海过得这般精采,却扔我一个在别苑中闷了那么久!”

    这句话却提醒了杨戬,他从怀里取出两件饰物来,笑道:“那好,二哥给你赔罪好吗?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众人看去,见一件是枚蝶形钗,精致可爱。另一件是个小小的香囊,绣了好看的花纹,显然是女子佩用的。嫦娥啊了一声,只觉那香囊颇熟,见大家都向自己看来,不好意思地道:“想起来了,那香囊是我送给三妹妹的。当年羿射杀为祸天下的九只金乌时,他因为十日曾奉命晒化瑶姬仙子,也出力帮了大忙,还和羿成了好朋友。闲谈中知道了三圣母的事儿,我便做了这香囊,托他转赠给这未见面的小妹。”

    镜中杨莲爱不释手地接了过去,佩上香囊,把玩着蝶形钗,极为高兴。杨戬微笑道:“二哥替你结识了两个姐妹。以后,不用怕闷得难受了,她们可以陪着你一起玩的。”先指着香囊说起来历,果然与嫦娥所述的一模一样,只是略过不提自己劈山救母和十日晒化之事。

    杨莲好生欣喜,说:“我改天去看看嫦娥姐姐。那这枝钗呢?是那位妹妹送的?”杨戬想着那枝蝶形钗主人的天真模样,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啊,你那妹妹是只小蝴蝶,我遇上她时才修练成人不久。我无意里救了她一次,她便缠着非认我做哥哥不可。后来听我说起你,又要给你做妹妹,便拔下这钗作为礼物赠给你了。”

    杨莲让二哥替自己插上蝶形钗,侧了头细想,说:“这两件礼物莲儿都很欢喜,我也要送给什么给二哥你才好。”杨戬笑道:“傻丫头,能见到你,便已是二哥得到的最好礼物了!”杨莲却是不依,又想了一阵,眼中一亮,道:“有啦!”

    她从怀里取出金锁,伸手为哥哥贴身带上,说,“这是当年你离去时留给我的。每次我想念你时,就会拿出来对它说话,求它保佑你平安。二哥,就让它带着我的祝福,重新回到你身边好吗?我为你祈福几百年了,带着它,以后不论你在哪儿,莲儿也都如同在你身边一样。”

    她口中说话,忽记起这金锁是母亲金钗改做的,泪水险些又蕴了出来。想到师父说了桃山救母不成,却也不敢去问二哥,怕惹他伤心,只默默念道:“娘已经不在了,莲儿就剩下二哥一个亲人。锁儿啊,你一定要代我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杨戬不知她想起了瑶姬,但听她说出为自己祈福的话来,又是安慰又是感动,心情激荡下,连轻抚在妹妹肩上的手掌都有些颤抖了。沉香却暗叫一声倒霉,知道从此又得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人,不由苦着脸看向三圣母,说:“娘,当初你不还给他金锁就好了,我宁愿在别苑里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小鸟小兽!”

    兄妹俩又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不觉中残月西坠,天**晓。一声清脆的唳声震动九霄,女娲幻出的那只白鹤去而复返,在半空中向杨莲鸣叫着,却说什么也不敢敛翼落下。

    杨莲抬头看向鹤儿,惊呼一声,这才想起女娲吩咐的事来,不禁吐舌道:“差点忘了件大事了,二哥,临来时师父要我转告于你,说什么重整三界秩序的封神之战,将于五百年后开始,她老人家希望到时你能参与。而且,还另有一事,要你尽快前往重华宫谒见于她!”

    杨戬一愣,说:“还另有一事?”既是在重华宫召见,他知道必然重要。且女娲救过他的性命,又照顾了三妹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应拂了她的意思,便道,“娘娘既有此言,想来必有深意。也好,我便去一趟重华宫罢。”

    那白鹤又鸣了几声,杨莲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说:“师父催我回去啦,二哥,她老人家要我见你后就去闭关,要过了现下的一个关口,才能常常与你见面。”

    杨戬也是不舍,但知小妹的修行耽误不得,便喝开哮天犬好让白鹤降下,笑道:“好啦,莲儿你要听话,先回去闭关吧,过段日子二哥会去冰宫别苑看你,到时你再领了二哥,去瞧那些花草鸟兽好吗?”

    目送杨莲跨鹤升空而去,不一会便消失在昼夜交接的天际之中,杨戬脸上的笑慢慢地敛了去,显出深深的落寞之意,许久,低声道:“娘,小妹长大了,她的很象您。本来,我也该去向爹爹和大哥陪罪了,但我不放心,我这妹妹实在太单纯,太易被伤害。我想再等等,等到她修练有成,能保护好自己时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