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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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时晖蹲下身,将大提琴扶起来。秦梵音这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人,迅速把脸上的泪擦去。

    她站起身,从邵时晖手里接过琴,“我自己来。”

    邵时晖一看这琴的损毁程度,就知道是被故意踩踏,不是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个小女孩能有多大的力气,能把一把大提琴摔成这样子。

    秦梵音把破损的大提琴背在肩上,邵时晖陪在她身边,往她住的那栋别墅走去。

    邵时晖心里很纠结,虽然他很想秦梵音跟邵墨钦闹翻,但是,看到她难受,他又心疼。

    最终还是不忍见她伤心的情绪占了上风,他安慰道:“大哥很喜欢小孩子,别说是璎璎了,就算走在路上看到别人家小孩被打骂,他都要插手。刚刚璎璎哭的那么伤心,爷爷又责怪璎璎,他怕孩子受委屈,才把她抱走,不是针对你。”

    秦梵音低声说:“我有不对的地方,我不该打她。”

    邵时晖故作轻松的笑道:“璎璎这是头一次挨打吧。你给她立个下马威,也好。”

    秦梵音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侧首看她,林间的风穿梭而过,拂动她的长发,他恰好看到她额头的擦伤红肿。

    邵时晖停住步,堵到她跟前,不由分说的抬起她的下巴,撩开她的发丝。

    女孩白净清透的脸上,额头和鬓角有两处很明显的伤。

    “这是怎么弄的?”邵时晖拧起眉,问道。

    秦梵音别过脸,淡淡道:“那小男孩拿石头扔我。”

    邵时晖脸色沉下去,“这事儿得好好管管,不然以后邵家的阿猫阿狗都敢欺负你了。”

    “我可不是受气包,我也打了他。没看我很凶吗?”秦梵音故作轻松的挑挑眉。

    “你打人就跟挠痒一样吧。”邵时晖挤兑道。看着她白皙皮肤上突兀的伤痕,他是说不出的心疼,迅速打电话吩咐下人送处理的药物。

    邵时晖放下电话,看着秦梵音,“我昨天说过,这条路很难。”

    秦梵音耸耸肩,“我喜欢迎难而上,很有挑战性。”

    邵时晖把秦梵音送回别墅楼里,东西正好送过来了。他非得给她擦药酒。秦梵音拗不过他,只能乖乖坐下,不忘催促他,“你快点,等会儿我爸妈就回来了。”她不想让家人为她担心。

    “嗯。”邵时晖应声,小心翼翼的把她的长发别到耳后,抚着那柔软的发丝时,他微微的,屏住了呼吸。

    这很危险,不该放任这种感觉,他的理智在不停告诫自己,紊乱的大脑却不听他的指挥。

    明知道前面是深渊,他还在继续往前走,那种巨大的吸力,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想要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直到彻底坠落。

    邵时晖心绪纷乱,眼神灼热。秦梵音完全没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似在想着什么出神。

    .

    邵墨钦把邵璎璎抱到一座八角亭里。

    四下无人,邵璎璎的抽噎渐渐止住了。邵墨钦把她放下来,对她打手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邵璎璎噘着嘴,委屈的说:“我不小心把琴摔了,她就打我。”

    邵墨钦目光严厉的看着女儿。

    他很少对女儿摆出厉色,邵璎璎心里害怕了,低下头,如蚊蝇轻哼,“爸爸喜欢听大提琴,她就用这个勾引爸爸……我讨厌她的琴,踩了几脚……”

    邵墨钦抬起女儿的脑袋,面色愈发严肃,对她打手势,“谁跟你说的这些?”

    邵璎璎再次低下头,“璎璎自己猜的,没人告诉我……我知道爸爸每天晚上要听大提琴才能睡着……”

    她不能出卖心愿阿姨,不然以后没人帮她一起对付后妈。

    好半晌,她忍不住抬起头,发现爸爸就那么看着她,眼里是无声的斥责。小孩子对情绪很敏感,她知道爸爸生气了。

    邵璎璎蹭到邵墨钦身前,脑袋埋在他胸膛上,乖乖道:“爸爸……我错了……”

    邵墨钦将女儿推开,那双墨黑的瞳孔褪去温柔时,凛冽的渗人。邵璎璎畏惧的看着他,手指紧紧扭绞着裙摆。他对她打手势,“你错在哪儿?”

    邵璎璎嗫嚅道:“我……不该叫小舟哥哥拿石头砸她……不该去踩她的大提琴……”

    邵墨钦蓦地皱起眉头,脸上似有一触即发的怒意。

    邵璎璎害怕的往后退了两步,身体被石凳绊倒,摔倒在地。邵墨钦表情一变,站起身。她在脑袋磕到地面的瞬间,像是被触发了什么,表情变得极其恐惧,紧紧抱住自己,哭着道:“爸爸……我错了……你别打我……我错了,爸爸……别打我……”

    她稚嫩的声音充满绝望,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哭的撕心裂肺,瑟瑟发抖。

    邵墨钦眼里不知名的痛苦在涌动,他蹲下身,将邵璎璎抱起来。他将她抱在怀里,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来回走动。

    邵璎璎的颤抖渐渐止住,哭声也小了些。

    直到邵璎璎停住了哭,情绪稳定下来,他将她放在石桌坐下,对她打手势,“好孩子犯了错误会怎么做?”

    邵璎璎说:“我去跟阿姨道歉……我以后再也不碰她的琴了……”

    邵墨钦赞许的弯起唇角,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邵璎璎期待的看着他,“爸爸,你还生我气吗?”

    邵墨钦摇头,对她打手势,“知错就改是好孩子。”

    邵璎璎开心的笑了,朝他伸出双手,“爸爸抱我。”

    .

    邵时晖要给秦梵音贴纱布,秦梵音不肯,她将长发弄得很蓬松,从两侧垂下,挡住了两边侧脸,脸上的伤堪堪被遮住。

    秦山和王梅跟女儿一起去主楼吃饭时,丝毫没发现异样。

    两家人坐在长桌前,唯独少了邵墨钦和邵璎璎。

    邵老爷子以为他是因为秦梵音早上打了邵璎璎,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他对佣人说:“把大少爷找来。”

    杜若琪对秦梵音笑道:“音音,你知道老大干什么去了吗?”

    秦梵音沉默不语。

    邵益清开口道:“不管他,找什么。这么大个人,还怕他丢了不成。”

    秦家人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气氛有些莫名的紧绷。

    正说着,邵墨钦牵着邵璎璎过来了。

    杜若琪赶忙笑道:“来了来了。都坐下吧,可以开饭了。”

    邵墨钦松开邵璎璎的手,看了她一眼。

    邵璎璎走到秦梵音身边,轻轻捏住她的衣角,低声说:“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对……”

    秦梵音完全没料到,这位骄纵的小公主会来跟她道歉。

    “我不该踩你的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阿姨,原谅我吧……”她埋着头,眼睛望着地面,白白的小手捏在她衣角上,怯生生的说。

    毕竟是个小孩,还没有明确的是非观,有过激举动也是被外界灌输。秦梵音心里不忍,揉了揉她的发丝,哄慰道:“璎璎乖,阿姨今天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原谅阿姨,好不好?”

    邵璎璎意外的抬起头,望进秦梵音眼里,她对她温柔的微笑。

    邵璎璎心里有个小小的念头冒出来,她的妈妈笑起来会不会像阿姨这么好看……

    邵老爷子见矛盾化解,格外高兴。从邵璎璎摔了秦梵音送的玉牌,他就开始担心这婚事被搅黄,今天的事更让他忧心忡忡。

    以免夜长梦多,他对邵益清打了个眼色。邵益清心知肚明,对秦山开口道:“我们请了大师,根据墨钦和梵音的生辰八字算最吉利的婚假时日,大师说最好的日子就在三天后,错过了再等三年才有那么个好日子。”

    邵老爷子接口,“这三年一回的黄道吉日可不能错过。婚礼筹备还有些日子,两个孩子可以先把证给领了。”

    秦梵音愣愣的抬起头,正与邵墨钦四目相对。两人对这突然提前的进程,都有些意外。

    秦山犹豫的说:“是不是太快了……”

    扯了证就是结婚了,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都没有,以后一旦发生什么变故,他女儿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杜若琪笑道:“这是好事,好事哪怕快。错过了黄道吉日多可惜。咱们中国人办喜事就图个好兆头。”

    秦山面对他们家人的轮流轰炸招架不住了,只能把包袱丢给秦梵音,“这毕竟是孩子自己的终身大事,关键还得看孩子怎么想。”

    众人目光齐齐锁定在秦梵音脸上。

    邵时晖一只手垂在桌子下面,暗暗攥拳。

    邵墨钦看着秦梵音,目如古井,深不见底。

    秦梵音微笑道:“我也觉得快了些……”

    邵时晖缓了一口气,拳头渐渐松开。邵墨钦面无表情的看她。

    “不过既然是黄道吉日,错过了的确可惜。”秦梵音看向邵墨钦,笑道,“我这边应该没什么问题,看你的安排了。”

    邵时晖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来,猛地被戳了一刀,霎时面如死灰。

    邵墨钦幽深的眼底有了波动。

    邵老爷子赶忙替邵墨钦答道:“他当然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去领证,晚上办个家宴庆祝。”

    这件事定下来,邵家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邵时晖。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房里喝闷酒,一瓶接一瓶的往嘴里灌。

    这些年,无论他多么出色,多么健全,都没有受到过重视。相反,无论邵墨钦多么特立独行,花多少钱做毫无意义的慈善,继承人的位置始终屹立不倒。他争不过,抢不过,只能忍受。如今,就连他好不容易遇到令他心动的女人,都被他们推倒他那个哑巴大哥身边……

    就因为他母亲是情妇上位,出身不好……

    所以他一辈子都比不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

    邵时晖靠到窗台边,隐约听到大提琴的声音和着风声飘入房中。

    他将窗户大开,探过身子,看到了那抹令他牵肠挂肚的身影。她坐在花坛边,怀里抱着大提琴,姿态优美的拉着曲子。月光如瀑,百花在她身后姹紫嫣红,却不及她万分之一的美丽。

    邵时晖带着醉意,痴痴的看着她。

    秦梵音拉完一首曲子,转过头看邵墨钦,说:“喜欢这首曲子吗?”

    上午那把琴被毁,晚上他又送来了一把上好的大提琴给她练习。

    “这是电影《入殓师》里圣母颂的一段,我很喜欢。它让我想到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秦梵音目光流转,意有所指的看着他,“这就是我追崇的人生方式。”

    邵墨钦静静的看她。

    秦梵音说:“你不只是来给我送琴听我拉琴吧?”

    邵墨钦拿出手机,在记事本上打下一行字,递给她看。

    “今天的事是璎璎不对,以后我会对她多加管教。但你是成年人,要克制自己,不要随便打小孩。”

    秦梵音回过头,拨弄着琴弦。

    好半晌,她缓缓道:“你知道吗,大提琴是低音区弦乐,发音音域最接近人声,所以听起来如泣如诉,演奏大提琴的姿势,就像将它完全拥入怀中……大提琴不只是大提琴,他是久别重逢的归宿,是惺惺相惜的爱人,他有感知,有生命。我珍爱每一把大提琴,忍受不了任何人伤害他,包括你女儿。今天我的确冲动了,不该对她动手。但如果有下一次,我可能还会冲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有些事,可以忍受,有些事,克制不了。”

    “对于孩子,我认为该教育的时候必须教育。”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柔软又透着刚强,“你还有三天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娶我这样的人。”

    邵墨钦站起身,走到她身前。

    她仰起头看他,他墨黑的眼睛里,仿佛落入了漫天的星光,正朝她不断逼近……